四更天。
浣衣局偏院的门被反锁了。
不是赵嬷嬷亲自上的锁，而是那把生锈的铁环扣，从外面死死咬合。
沈青瓷坐在床沿，腹中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。
那是饥饿带来的生理性痉挛。
从黄昏到现在，她滴水未进，粒米未沾。
赵嬷嬷不仅切断了她的水源，还让人撤走了所有的炭火。
深秋的夜风像刀子一样，顺着窗棂的缝隙往里灌。
吹得单薄的衣衫紧贴着脊背，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。
但沈青瓷没有发抖。
她将双手缩在袖子里，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内侧的一处凸起。
那里缝着一块半截未烧尽的月例绸缎。
残片边缘焦黑，中间却保留着一段暗红色的云纹。
这是她在第三章时，借着烛光比对出的特殊织法。
只有内务府特供的贡品，才会用这种“双经双纬”的密实针脚。
而赵嬷嬷账本上登记的，是普通的粗棉布。
这块碎片，就是赵嬷嬷贪墨公款的铁证。
只要能让别人看到它，或者让它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……
沈青瓷闭了闭眼，压下喉咙里的血腥味。
现在还不是时候。
赵嬷嬷要的是替罪羊，不是证据。
如果现在拿出碎片，只会死得更快。
她需要制造一个更大的混乱，一个让所有人注意力转移的焦点。
目光落在桌角那盏孤零零的油灯上。
灯芯已经燃尽了大半，豆大的火苗在寒风中摇摇欲坠。
按照宫规，浣衣局宫女夜间照明，每人每日仅限一盏油灯，且必须在亥时三刻前熄灭。
多添一滴油，便是僭越。
若是被发现私藏灯油，轻则杖责，重则流放。
沈青瓷缓缓站起身。
双腿因为长时间的静坐和寒冷而有些麻木。
她走到桌前，拿起那个空荡荡的油瓶。
瓶底干涩，连一丝油星都没有。
但她知道，赵嬷嬷不会真的让她饿死。
至少在今晚之前不会。
赵嬷嬷要立威，需要有人低头认罪。
而沈青瓷的“软弱”，正是赵嬷嬷想要的剧本。
沈青瓷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铜壶。
那是她白日里趁人不备，从水房接来的冷水。
她拧开壶盖，将冷水缓缓倒入油瓶中。
动作轻柔，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水与油不相容，但若比例得当，便能形成一种浑浊的悬浮液。
看起来像是稀释过的劣质灯油。
沈青瓷将调好的液体倒回灯盏。
火苗接触液体的瞬间，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。
一股刺鼻的酸臭味弥漫开来。
这不是正常的灯油味道。
这是掺了杂质的劣油燃烧后的气味。
也是浣衣局常年亏空、以次充好的典型特征。
沈青瓷后退一步，靠在墙上。
她看着那盏灯，火光比刚才明亮了几分，却也更加不稳定。
像是在黑暗中挣扎的鬼火。
窗外，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。
很轻，但在死寂的夜里，清晰可闻。
沈青瓷屏住呼吸，侧耳倾听。
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。
接着，是一阵极低的交谈声。
虽然听不清内容，但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试探和警惕。
赵嬷嬷的眼线。
她们在监控她的一举一动。
沈青瓷冷笑一声。
既然你们想看戏，那我就演给你们看。
她故意加重了脚步，走向门口。
手掌贴上冰冷的门板，停顿片刻。
然后，她开始低声啜泣。
哭声压抑而破碎，像是绝望到了极点的人发出的最后哀鸣。
“嬷嬷……奴婢知错了……”
声音透过门缝传出去，带着颤抖的尾音。
门外的脚步声立刻变得急促起来。
似乎有人在向主事者汇报。
沈青瓷继续哭诉，字字句句都在忏悔。
“奴婢一时糊涂，贪恋那点灯火……”
“只求嬷嬷饶命……”
她在赌。
赌赵嬷嬷急于掩盖真相，不敢大张旗鼓地搜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