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雨季的闷热像一层湿透的棉絮，死死捂在金銮殿的丹陛之下。
空气里弥漫着陈年墨汁与潮湿青苔混合的气味，让人胸口发闷。叶清舟站在百官列阵的最前列，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那卷羊皮纸。纸张粗糙的纹理摩擦着指腹，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定感。
他知道，真正的审判，现在才开始。
昨日金殿之上的雷霆虽已落下，但夏廷玉背后的势力并未因此退缩。相反，户部尚书张居正——那位与夏廷玉同乡多年、把持户部十年老臣——此刻正缓步出列。他身穿绯色官袍，神情肃穆，仿佛刚才那个试图掩盖罪行的佞臣并非他的门生。
“陛下，”张居正的声音洪亮而沉稳，在大殿空旷的空间里回荡，“叶主事所言虽有情理，然证据链尚存疑点。那枚扳指上的泥垢，即便属实，也只能证明当年有争执，不能直接证明租契系伪造。况且，叶主事手中所持之‘复印件’，来源不明，若是有人恶意构陷，篡改文义，这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叶清舟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。
“恐动摇国本。新律颁布在即，此时若因一桩田亩旧案，令天下士绅对朝廷法度产生疑虑，此乃祥瑞之忌。”
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。
只有窗外远处滚过的闷雷，像是某种压抑的警告。
叶清舟没有立刻反驳。他微微垂眸，看着脚下被雨水打湿的石板缝隙里钻出的几株嫩绿苔藓。他在观察张居正的眼角。那里有一条细微的纹路在跳动，那是人在极度自信却又心虚时才会有的微表情。
张居正在怕。
怕的不是真相大白，而是怕这件案子牵扯出户部档案管理的系统性腐败，进而波及他自己手中的权力根基。
“尚书大人说，证据来源不明。”叶清舟轻声开口，语速平缓，却字字清晰，“那么，请允许臣，当面核对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两卷文书。
一卷是昨日呈堂、由刑部存档的《大晏律法·田赋篇》修订版原件；另一卷，则是沈御史此前暗中流转至言官手中的复印件。
这两份文件，在第一章时还静静躺在刑部档案库深处的铁柜里；在第二章，曾被夏廷玉偷偷取出，放在书房案头翻阅；在第三章，被叶清舟通过故交借出，复印了关键页；在第四章，夏廷玉发现缺失副本，慌乱中只撕毁了残片；在第五章，原件虽归位，但复印件已悄然流入监察御史之手。
而现在，它们同时摆在了御前。
“臣请求，当众比对。”叶清舟抬起头，目光清澈如水，“若两份文书内容一致，则说明夏侍郎所谓‘利用新律漏洞洗白旧债’的预谋，早在起草阶段便已定稿。因为新律尚未颁布，旧契尚未作废，他为何要在草稿上特意标注‘前一日’落款？又为何要急于替换原始凭证？”
张居正的脸色微微一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