汪德海没有倒下。
或者说,倒下的不是他的肉体,而是他所在的那个“现在”。
范师傅的手指搭在表冠上,指腹感受着金属冰冷的纹理。那枚1920年制造的浪琴怀表,此刻正发出一种近乎哀鸣的低频震动。
这不是机械故障。
这是物理法则在尖叫。
范师傅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口腔里是一片死寂的荒芜,味觉早已消失殆尽,但他能尝到空气中弥漫的铁锈味——那是时间被强行撕裂时,现实世界渗出的血气。
他睁开眼,瞳孔收缩。
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。
汪德海那张浑浊的脸,像是一幅被水浸湿的水彩画,边缘模糊,色彩流淌。廉价西装上的雨水不再滴落,而是悬浮在半空,每一滴水珠都像是一颗凝固的琥珀,里面封存着汪德海惊恐的表情。
这就是“时痕”。
范师傅低下头,看向手中的怀表。
表盘玻璃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雾,但在雾气之下,指针并没有静止。
秒针正在逆时针疯狂旋转。
快得肉眼无法捕捉,只留下一道残影。
滴答。
滴答。
声音不再是清脆的金属撞击,而像是无数根细针同时刺入耳膜。
热力学第二定律在这里失效了。
熵增被逆转,混乱被重组,能量从虚无中诞生。
范师傅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他在赌。
赌这枚怀表里隐藏的禁忌,能否撕开一道通往“过去”的缝隙。
他伸出右手,拿起工作台上那把特制的修表镊子。
镊子是钛合金的,尖端磨得比发丝还细。
他用镊子尖轻轻挑动游丝。
游丝是怀表的灵魂,它控制着摆轮的震荡频率。正常情况下,它是柔软的、有弹性的。但现在,它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。
范师傅的手很稳。
哪怕左手小指的指尖已经开始发麻,那种麻木感正顺着神经向上蔓延,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他的骨髓。
他必须在这之前,完成操作。
镊子尖触碰到了游丝的一个微小节点。
那是他三个月前故意留下的隐患。
第三章组装主发条时,他没有将夹板完全锁死,而是留了一毫米的间隙。
这一毫米,就是生门,也是死路。
轻轻一挑。
游丝颤动。
原本指向4:00的指针,突然向左跳动了一格。
3:59:59。
紧接着,是3:59:58。
3:59:57。
时间在倒退。
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,仿佛变成了胶水。
范师傅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。
他的视野开始分裂。
一半是眼前静止的雨夜,另一半是不断闪回的碎片。
他看到了汪德海三天前的脸,看到了汪德海一周前的醉态,看到了那个刻在表背的符号在灯光下投射出的影子——那张人脸,正对着他冷笑。
那些混入表壳的血液,此刻正随着齿轮的转动,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荧光。
它们像是有生命一般,沿着黄铜齿轮的咬合处爬行,寻找着出口。
范师傅强忍着恶心,继续推动时间。
3:59:50。
3:59:40。
3:59:30。
他的左手小指突然传来一阵剧痛。
不是疼痛。
是消失。
他低头看去。
小指的末端已经不见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团模糊的光晕。
就像信号不良的老式电视机屏幕,那里什么都没有,却又什么都存在。
那是时间边界对他肉体的排斥。
作为“人”的物理完整性已被打破。
他再也回不到正常的社会结构中。
但他不在乎。
因为就在小指消失的瞬间,他看清了。
透过怀表那朵在断口处长出的微小花朵——那不属于这个季节的花瓣,透明如冰,散发着幽蓝的光芒——他看到了一道裂缝。
一道连接着“现在”与“过去”的裂缝。
目标:汪德海昏迷前的那一秒。
也就是债务合同签署的那一秒。
传闻中,只有范师傅知道如何解开这笔死账。
上游赌场需要现金流填补窟窿,而汪德海手里拿着的,是一份无法兑现的死账合同。
合同的原始签署者,隐藏在一个看不见的地方。
范师傅将怀表贴近胸口。
心脏剧烈跳动,每一次搏动都像是在撞击牢笼。
他猛地按下表冠。
咔哒。
世界崩塌。
***
黑暗。
无尽的黑暗。
范师傅感觉自己像是一块被扔进滚筒洗衣机的石头,被反复搅拌、挤压、粉碎。
耳边充斥着嘈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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