修表铺里的空气粘稠得像凝固的松香。
范师傅坐在工作台前,那枚1920年制造的浪琴怀表躺在绒布上。
表盘玻璃下,游丝的断口处,那朵荧光小花正在枯萎。
花瓣上的汪德海面孔开始扭曲。
原本贪婪浑浊的眼睛,此刻变成了两个黑洞。
嘴角咧开到一个人类骨骼无法承受的角度。
无声的尖叫在静止的时间里震荡。
范师傅没有眨眼。
他的瞳孔里倒映着那张脸。
但他手里拿着镊子。
尖端夹住了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游丝。
这是机械结构的最后防线。
也是时间规则的脆弱关节。
“滴答。”
怀表没动。
它停在4:00。
这是范师傅上一章锁死的死局。
汪德海的欠条写着午夜12点截止。
现在离截止还有两小时。
但范师傅知道,法律的时间是线性的。
而怀表的时间,是可以折叠的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鼻尖凑近那朵枯萎的花。
香气钻进鼻腔。
不是花香。
是高利贷催收时的烟味。
是暴雨夜潮湿的霉味。
是汪德海金戒指上那股廉价的铜锈味。
幻觉瞬间爆发。
范师傅看见自己跪在地上。
膝盖下的水泥地冰冷刺骨。
汪德海站在他面前。
那双穿着不合身西装的腿,像两根生锈的铁桩。
“范师傅,”汪德海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,“十万块。连本带利。今晚不还,我就拆了你的店。”
范师傅的手指在颤抖。
镊子尖端的游丝微微晃动。
现实中的工作台边缘,磕掉了他一点指甲皮。
血珠渗出来。
但他感觉不到痛。
只有脑子里那个声音在重复:
“你还不起。你逃不掉。你是时间的乞丐。”
汪德海的脸贴得更近了。
那张由遗憾之花凝结成的脸,五官融化在一起。
金戒指上的窃听器闪烁着红光。
它在记录。
向更高层汇报。
汇报这个修表匠的恐惧。
汇报这个城市底层蝼蚁的绝望。
范师傅咬紧牙关。
他的眼神依旧盯着手里的零件。
声音低沉平稳,像钟表机芯一样没有起伏。
“发条……太紧了。”
他说。
这不是对汪德海说。
是对怀表说。
也是对那些纠缠他的记忆说。
他必须解开这层致幻的壳。
找到那个能逆转死亡倒计时的源头。
也就是那个“时间坐标”。
范师傅伸出舌头。
舌尖抵住上颚。
那里有一道旧疤。
是他第一次操作“时痕”留下的代价。
这一次,他要做更狠的事。
为了保持清醒,为了不被幻觉吞噬。
他用镊子的另一端,轻轻挑了一下自己的舌尖。
刺痛。
鲜血涌出。
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。
真实的疼痛像一道闪电,劈开了虚假的雨夜。
幻觉中的汪德海发出一声怪叫。
那张扭曲的脸裂开了一道缝。
露出了里面的东西。
不是血肉。
是齿轮。
密密麻麻的黄铜齿轮,咬合在一起。
构成了汪德海的骨架。
范师傅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。
味觉消失了。
从此以后,他再也尝不出任何食物的味道。
包括生存的希望。
但这没关系。
只要脑子还是冷的。
只要手还是稳的。
就能破局。
他重新举起镊子。
这次,目标不是游丝。
而是游丝下方的主夹板。
那里有一个微小的凹槽。
那是第三章时,他故意留出的隐患。
也是这一卷所有因果的汇聚点。
范师傅将镊子尖端探入凹槽。
轻轻一挑。
咔哒。
一声极轻微的金属撞击声。
在静止的修表铺里,这声音如同惊雷。
浪琴怀表的秒针,突然向左跳动了一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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