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,但不再是昨晚那种要把人淹没的暴雨,而是细密、阴冷的丝线,织成了一张灰蒙蒙的网。
恒昌当铺的木门被推开时,发出干涩的吱呀声,像是老人在咳嗽。
崔婉站在柜台前,手里攥着那把湿透的黑布伞,伞尖滴下的水在青石板上汇成一滩浑浊的小洼。
她的鞋尖已经沾满了泥点,那是她一路小跑赶来的证明。
袁掌柜坐在柜台后,鼻梁上架着那副金丝边老花镜,镜片后的眼睛半眯着,看不出情绪。
他左手拇指上的玉扳指泛着油润的光,右手拿着绒布,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串算盘珠子。
拨浪。拨浪。拨浪。
声音清脆,每一声都敲在崔婉紧绷的神经上。
“东西呢?”袁掌柜没有抬头,声音低沉,带着一种常年发号施令的慵懒。
崔婉低下头,盯着自己脚边的水渍,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哽咽。
她从怀里掏出那个用塑料纸层层包裹的长方形物体。
塑料纸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。
她双手递过去,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袁掌柜停下手中的动作,抬起眼皮,目光在那团塑料纸上停留了两秒。
他没有立刻接,而是用戴着玉扳指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柜台上的玻璃板。
“规矩你懂。”他说,“货验完,价定死,概不退换。”
崔婉咬了咬嘴唇,点了点头。
袁掌柜这才伸手,接过那团东西。
他的手指粗糙,指节粗大,触碰到塑料纸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他撕开塑料纸,动作并不温柔,甚至带着一丝挑剔的粗暴。
白色的确良衬衫露了出来。
经过五年的折叠和藏匿,布料依然挺括,只是领口处有一圈淡淡的黄渍,那是岁月和泪水共同留下的痕迹。
袁掌柜拿起衬衫,对着门口透进来的微光看了看。
他翻过衣领,又摸了摸袖口,最后将鼻子凑近布料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樟脑丸味,混合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气息。
“的确良,八零年的款。”袁掌柜淡淡地说,“成色尚可,就是这领子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崔婉低垂的脸。
“洗得太勤,纤维都脆了。”
崔婉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她知道他在找茬。
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,一件崭新的的确良衬衫是硬通货。
但他要压价,就要找出瑕疵。
“袁掌柜,这是全新的。”崔婉的声音很轻,带着沙哑,“我只穿过一次。”
袁掌柜冷笑一声,将衬衫随手扔回柜台上。
砰的一声闷响。
“全新的?全新的能藏着五年不发霉?全新的能闻出这股子……”他故意拖长了尾音,眼神变得幽深,“绝望的味道?”
崔婉浑身一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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