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。
不是那种倾盆而下的暴雨,而是绵密、阴冷,像无数根细针扎进皮肤里,让人从骨头缝里觉得寒。
崔婉站在恒昌当铺的后院仓库门口,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牛皮纸袋。
纸袋很轻,里面装着一件确良衬衫。
但此刻,它比任何金银都要沉重。
她刚从那间充满樟脑丸气味的前堂退出来,袁掌柜让她在这里等“老陈”——那个省城介绍信的中间人。
时间紧迫。
窗外的天色正一点点暗下去,像是被墨汁浸染的宣纸,迅速洇开一片死寂的黑。
如果今晚拿不到那张盖着红章的介绍信,明天一早,父亲就会把她塞进那辆通往邻县的面包车,嫁给那个满脸横肉、据说离过两次婚的男人。
那是卖身。
而今天,只是抵押。
崔婉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。
她的布鞋已经湿透了,泥水渗进袜子里,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。
她不敢抬头看袁掌柜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太深,像一口枯井,能把人的魂魄都吸进去。
刚才在前堂,袁掌柜签字按手印时,那枚油光发亮的玉扳指在灯光下闪过一丝冷冽的光。
他为什么要在保密协议上按手印?
这个问题像一根刺,卡在崔婉的喉咙里,吐不出来,咽不下去。
她只知道,袁掌柜收下了这件衬衫。
不是为了钱。
至少不全是。
仓库里没有灯,只有门口透进来的一点昏黄光线。
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旧纸张的气息。
崔婉背靠着冰冷的砖墙,感觉背后的寒意一点点渗透进衣衫。
她颤抖着手,再次摸了摸口袋里的十五块钱。
那是救命钱。
也是买断过去的代价。
就在这时,仓库深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。
像是布料摩擦的声音。
又像是算盘珠子拨动的脆响。
崔婉猛地抬起头,瞳孔收缩。
“谁?”
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常年隐忍的沙哑,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格外单薄。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雨声,淅淅沥沥,敲打着瓦片。
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镇定下来。
她是来交易的,不是来探险的。
只要拿到信封,离开这里,一切就都结束了。
她迈步向前,脚步放得很轻,生怕惊扰了这里的寂静。
走到仓库中央的一张木桌前,她看到了那个白色的信封。
信封很薄,上面没有字,只有一个红色的印章痕迹,隐约可见“省城”二字。
那就是她梦寐以求的自由。
崔婉伸出手,指尖触碰到信封的瞬间,一股电流般的战栗传遍全身。
就在她的手即将抓住信封的时候,一只手突然从侧面伸了出来。
那只手纤细、白皙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。
是阿秀。
这个伙计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了这里。
她穿着蓝色的工装,脸上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笑意。
“崔小姐,这么着急?”
阿秀的声音尖利,像是指甲刮过玻璃。
崔婉的手僵在半空,脸色瞬间变得苍白。
“阿秀姐……”
她往后退了一步,后背抵上了冰冷的墙壁。
“这是袁掌柜吩咐我保管的。”
阿秀拿起那个信封,在手里轻轻晃了晃。
信封发出轻微的沙沙声,像是在嘲笑她的无力。
“他说,怕你拿了就跑,或者路上被人抢了。毕竟,这封信可是值大价钱的。”
崔婉的心沉了下去。
她知道阿秀不喜欢她。
从她踏进恒昌当铺的那一刻起,阿秀的眼神就像刀子一样扎在她身上。
嫉妒?
还是别的什么?
不管是什么,此刻都不是追究的时候。
“阿秀姐,求你了。”
崔婉低下头,盯着阿秀的鞋尖。
那双鞋是崭新的黑布鞋,一尘不染。
“我把钱给你行吗?这十五块钱,全给你。”
阿秀愣了一下,随即嗤笑一声。
“十五块?你以为这是菜市场买菜呢?”
她把信封举高,避开了崔婉伸手去够的动作。
“袁掌柜说了,这封信要等到‘货’完全入库,才能交给你。你知道规矩的。”
崔婉咬紧了嘴唇。
货已经入库了。
那件衬衫,已经被袁掌柜收进了柜台下面的抽屉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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