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声像无数根细针,密密麻麻地扎在恒昌当铺的瓦片上。
崔婉站在柜台前,手里那把黑布伞还在滴水。水珠顺着伞骨滑落,在她脚边的青石板上汇成一滩浑浊的水渍。她没动,只是盯着袁掌柜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尖。鞋面上沾了一点泥点,那是刚才他起身去里屋时踩到的。
“这衣服,还得再晾晾。”袁掌柜头也没抬,手指在算盘上拨弄了一下,发出清脆的“啪”声。
他并没有立刻处理那件衬衫,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块抹布,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柜台上的玻璃板。那块玻璃很厚,底下压着几张泛黄的当票存根和几枚铜钱。他的动作很慢,仿佛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,又像是在拖延时间,享受这种掌控节奏的快感。
崔婉喉咙发紧,声音轻得像烟:“袁掌柜,今晚……”
“嘘——”袁掌柜抬起眼皮,老花镜后的目光锐利如刀,“急什么?生意讲究个火候。火大了,肉柴;火小了,生筋。”
他把那块白手帕盖在那团皱巴巴的确良衬衫上。布料是白色的,但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发黄,领口处有一块洗不掉的暗色污渍,像是干涸的血迹,又像是陈年的茶垢。
阿秀从里屋探出头,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,眼神在崔婉和袁掌柜之间来回扫视。她撇了撇嘴,压低声音对隔壁卖杂货的老陈说:“你看这姑娘,一副苦相。听说家里欠了一屁股债,要把人抵出去呢。这种时候还来当东西,真是晦气。”
老陈啐了一口痰,粗声粗气地说:“管她呢,只要货好,谁在乎背后的故事?省城那边缺人手,要是能弄张介绍信,比什么都强。”
阿秀翻了个白眼:“就你精。小心别被这丫头片子骗了。”
袁掌柜听到了外面的议论,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。他没理会那两个路人,而是用戴着玉扳指的手指,轻轻按压住玻璃板下的衬衫一角。
“这件衣服,确良料子,做工精细。”袁掌柜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挑剔,“可惜,款式旧了。而且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,指尖在衬衫领口的污渍上停留了片刻。
“而且,它太干净了。干净得不像是一个普通工人穿过的衣服。”
崔婉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感觉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。她知道袁掌柜在试探什么。那件衬衫属于林远,那个因为政治问题自杀的前男友。五年来,她一直把它藏在箱底,当作最后的念想,也当作最后的秘密。
“是我哥的。”崔婉低声说,眼睛依然盯着袁掌柜的鞋尖,“他在省城工作,寄回来的。”
“你哥?”袁掌柜轻笑一声,那笑声里没有温度,“一个未婚女子,哥哥在省城工作,却留给你这么一件旧衬衫?而且,看这尺码,分明是个年轻男子的尺寸。”
他猛地抬起头,目光死死锁住崔婉躲闪的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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