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的更漏声,被窗外的暴雨吞没得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滴答。
大理寺死牢的空气里,霉味比血腥味更重。
那是一种陈年积垢与潮湿苔藓混合后的酸腐,黏在鼻腔深处,像是一层洗不掉的泥。
戴明贴着墙根移动,玄色官服早已湿透,紧紧裹在身上,冷意顺着脊背往上爬。
他手里攥着那本从魏府带出来的《御史案卷宗》。
这本册子经历了六次生死劫难:从魏府密室的朱砂密印,到偏厅的转移;从铜盆边缘的试探,到半页供词的被淋湿;再到火盆前的假页烧毁。
如今,它终于回到了戴明手中。
但它的状态变了。
原本干燥挺括的纸页,此刻因为之前的浸泡和烘干,变得软塌塌的,边缘卷曲,字迹虽然模糊,但核心内容还在。
更重要的是,夹层里藏着那份真正的证据——御史沈清未受刑前的原始日记。
那是唯一能翻案的底牌。
也是戴明今晚必须送出去的东西。
死牢的铁门虚掩着,赵四正缩在角落里打盹。
这个平日里咋咋呼呼、抱怨天气的狱卒,此刻安静得像一尊石像。
戴明推开门,铁链摩擦石地的声音刺耳而冰冷。
“谁?”
赵四猛地惊醒,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,眼神凶狠。
看清来人后,他眼中的戾气瞬间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慌乱和愧疚。
“戴……戴大人?”
赵四压低声音,粗鲁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。
“嘘。”
戴明竖起食指,贴在唇边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,眼底却是一片死寂的冰凉。
“赵四,想活命吗?”
赵四浑身一颤,下意识地点头。
他想活命。
不仅是为了饭碗,更是为了心里的那份亏欠。
御史沈清曾在他最落魄时给过他一碗热汤,这份恩情,他记了十年。
可现在,宰相魏渊要清洗异己,大理寺上下如临大敌。
戴明没有废话,他从袖中掏出那本湿漉漉的卷宗,递了过去。
“拿着。”
赵四迟疑地接过,手指触碰到纸张的瞬间,一股刺骨的寒意传来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沈清的清白。”
戴明的声音轻得像鬼魅,“明日早朝,皇帝亲自过问此案。若没有东西递进去,沈清必死无疑。”
赵四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
他看着那本残破的卷宗,又看了看戴明苍白如纸的脸。
“大人,这……这是找死。”
“不这么做,也是死。”
戴明向前一步,逼近赵四,“你想让沈清冤死,还是让自己背上包庇逆臣的罪名?”
赵四咬紧牙关,额头上渗出冷汗。
他知道戴明说的是实话。
在这个节骨眼上,任何犹豫都是致命的。
“怎么送?”
赵四问,声音沙哑。
“明日午时,内廷会派人来收审问记录。你把这本卷宗混在送进来的衣物里,或者……”
戴明顿了顿,目光落在赵四脚边的饭桶上。
“或者藏在饭食底层。只要进了御书房,哪怕只是被李公公瞥见一眼,就够了。”
赵四深吸一口气,点了点头。
他将卷宗塞进怀里,贴身藏好。
就在这时,走廊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。
不是巡逻士兵那种整齐划一的军靴声,而是刻意放轻的、拖沓的脚步。
戴明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魏渊的人。
那个哑仆。
柳氏安排在牢外的监视者,从不说话,只负责观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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