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雨如注,敲打在大理寺偏厅的窗棂上,发出沉闷而连绵的声响。
这声音像极了更漏滴水的节奏,每一滴都砸在人心头最脆弱的地方。
戴明坐在紫檀木案后,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冰冷的玉扳指——那是他从前任手中缴获的,如今却成了他掩饰颤抖的工具。
案中央,放着一只盛满清水的铜盆。
水面上漂浮着几片枯黄的梧桐叶,随着微不可察的水波轻轻晃动。
而在铜盆边缘,搭着半卷湿透的《御史案卷宗》。
那是昨夜暴雨中,被黑血浸染过的关键供词。
墨迹早已晕开,原本清晰的字迹此刻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黑斑,如同鬼魅的眼眸,在烛火摇曳下显得格外狰狞。
戴明深吸一口气,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朱砂印泥特有的黏腻气息。
他知道,魏渊想要的是“无可辩驳”的定罪证据。
只要这份供词还能辨认出御史的笔迹,或者哪怕只是残留着魏府密印的痕迹,明日早朝,沈清必死无疑。
但他必须让这份供词彻底废掉。
不仅要废掉,还要废得合乎法度,废得让人挑不出毛病。
戴明伸出右手,食指缓缓探入水中。
水温冰凉,刺骨钻心。
他的动作极轻,仿佛怕惊扰了水中沉睡的秘密。
指尖触碰到那湿润的纸页边缘时,纸张发出细微的脆响,像是在叹息。
他没有直接拉扯,而是用指腹轻轻按压那处关键的签名区域。
这里,正是昨夜暗哨试图擦拭、却越擦越脏的地方。
也是魏渊伪造签名的痕迹所在。
戴明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,眼底却无光。
他想起了师父的话:“律法如水,可载舟,亦可覆舟。”
若强行烘干,墨迹会因受热不均而断裂,露出破绽。
若直接丢弃,便是毁损官家文书,罪加一等。
唯有以水为媒,利用宣纸吸水性极强的特性,让未干的墨汁彻底扩散,才能做到“天衣无缝”。
这是他在大理寺任职三年,从无数刑案中悟出的笨办法。
也是最危险的办法。
因为一旦水渗入过深,不仅签名消失,连上方的朱砂密印也会随之晕染变形。
届时,整份卷宗将变成一团无法复原的烂纸。
魏渊若发现,定会怀疑有人故意破坏。
但在那之前,他已经完成了任务。
“戴大人好雅兴。”
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突然响起,打破了偏厅的死寂。
戴明的手指猛地一僵,随即缓缓抽出水面。
他抬起头,看向门口。
司礼监掌印太监李公公正站在阴影里,手里捏着一串佛珠,慢条斯理地拨弄着。
他身后跟着两名小太监,捧着托盘,上面放着刚送来的热茶。
李公公的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,那双细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,透着股让人不适的精明。
“李公公怎么来了?”
戴明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官服,语气平缓,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惊讶。
“奴才听闻戴大人深夜还在处理沈清一案,特来送盏热茶,暖暖身子。”
李公公迈步走进偏厅,脚步无声,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弦上。
他走到铜盆前,目光落在那卷湿漉漉的供词上。
眼神瞬间锐利起来。
“哦?沈清的供词……似乎有些受潮了?”
李公公伸手想去触碰那卷纸。
戴明侧身挡住,笑容依旧温和,但身体却紧绷如弓弦。
“回公公话,近日梅雨连绵,大理寺地势低洼,湿气重了些。”
戴明轻声说道,语调中带着一丝无奈的反问,“难道公公以为,这京城的雨,能淋不到大理寺的屋檐不成?”
李公公的手停在半空,收回袖中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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