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声如注,砸在大理寺废弃库房的青瓦上,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。
戴明没有撑伞。
雨水顺着他湿透的绯色官袍往下淌,混着泥水,浸透了那双早已磨破底的布鞋。鞋底内侧,那层被汗水和雨水泡得发白的衬里,隐约露出一点暗红色的绣纹——那是首辅府独有的“云鹤衔芝”图样。
这是彭守正为了掩盖真相,强行塞进他帽子里的替罪符。
此刻,这枚纹样就像一道耻辱的烙印,烫在他的脚底。
戴明停下脚步,抬头看向眼前那道厚重的生铁闸门。
闸门后,是地图标注的地窖入口。
也是十年前那场私刑的真正现场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极轻的金属撞击声从闸门上方传来。
戴明浑身肌肉瞬间绷紧,右手本能地按向腰间的刀柄。
但握住的,只有一块温润的羊脂玉佩。
那是彭守正当年提拔他时,随手赏下的信物。如今,这块玉佩成了打开大理寺暗道的唯一钥匙。
“谁?”
闸门内传来一声低沉的喝问。
声音隔着厚重的铁门,显得沉闷而遥远。
戴明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将玉佩贴在锁孔旁的一个隐蔽凹槽上,轻轻旋转半圈。
“吱呀——”
生锈的机括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,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轰鸣。
闸门向内滑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。
一股陈腐的霉味夹杂着血腥气扑面而来。
戴明侧身挤入,反手将闸门重新合拢。
黑暗瞬间吞噬了他。
只有手中火把微弱的光亮,照亮了前方蜿蜒向下的石阶。
石阶两侧,墙壁上布满了青苔和水渍。
每一级台阶的边缘,都残留着干涸的黑褐色痕迹。
戴明的目光在这些痕迹上停留了一瞬。
那是血。
不是新鲜的血,而是经过十年岁月沉淀,渗入石缝深处的陈旧血迹。
他记得很清楚,第一章里,他在尘封档案柜底层摸到那份《未归档·彭氏姻亲供词》时,指尖沾上的正是这种暗红色的污渍。
第二章,他带着这份供词走出刑具室,巡逻队盘问时,供词边缘那抹刺眼的血红,让所有人都以为那是新近沾染的罪证。
第三章,他在暗巷将供词交给赵四,线人只回传了半页复印件,原件险些暴露。
第四章,首辅府管家持令箭搜查,他将供词塞入鞋底,躲过一劫,却磨破了鞋底。
第五章,皇帝密使出现,他被迫交出副本,真迹已调包为假。
第六章,真迹在火盆中燃烧,灰烬里露出一枚印章,指向更深的阴谋。
而现在,这枚印章所指的真相,就藏在这地下深处。
戴明深吸一口气,压下胸口的翻涌,继续向下走去。
石阶尽头,是一间宽敞的地窖。
地窖中央,摆放着一张铁椅。
铁椅上,空空如也。
但在铁椅前方的地面上,有一滩明显的水渍。
水渍中心,有一个清晰的脚印。
脚印很小,像是孩童或少年所留。
戴明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彭守正的儿子?
那个据说在外读书、从未涉足朝堂的长子?
如果这脚印属于彭家公子,那么那晚动手的,就不是仆从,而是彭守正的血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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