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后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黏腻的潮湿感。
书房内的冷气开得很足,却压不住那股从地板缝隙里渗上来的阴冷。
谭雅坐在红木书桌前,背脊挺得笔直。
面前摊开的,是那份《股权代持及回购补充协议》。
纸张已经泛黄,边角有些卷曲,像是被反复摩挲过无数次。
这是第六章里被销毁的那份“灰烬”的实体残留——不,准确地说,是薛明远为了今晚这场博弈,特意从保险柜里取出的“原件”。
或者说,是他认为的“原件”。
薛明远站在桌对面,深灰西装的一丝褶皱都没有。
他修长的手指轻轻转动着那枚翡翠扳指,目光落在谭雅脸上,温和得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。
“雅雅,”他的声音很轻,带着惯有的宠溺,“十二点就要到了。信托生效的那一刻,这三家空壳公司的控制权就会自动归入家族基金。你不想背上那些债务,对吧?”
谭雅没有看他。
她的视线停留在协议第三页的一个条款上。
那里用极小的字体标注着一行补充说明:*若签署方存在重大婚前商业隐瞒,本协议视为无效,且需承担连带赔偿责任。*
她抬起头,语调平缓,不带一丝情绪。
“薛先生,你所谓的‘合法转移风险’,依据的是哪一条款?”
薛明远笑了笑,走到酒柜旁,倒了两杯威士忌。
冰块撞击杯壁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他把其中一杯推到谭雅手边。
“依据的是婚姻法关于夫妻共同财产认定的司法解释,以及我们婚前签署的那份保密协议。”
他顿了顿,眼神变得深邃。
“你母亲留下的日记里写过,你害怕被家族吞噬。所以,我帮你把风险隔离在外。只要你签了字,你就是薛家的主母,而不是一个背负巨债的罪人。”
谭雅端起酒杯,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玻璃壁。
她没有喝。
只是轻轻晃了晃杯子,看着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旋转。
“日记里的内容,我已经核实过了。”
她说。
薛明远正在解袖扣的手微微一顿。
“哦?”他转过身,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,“那你相信了吗?相信我是为了保护你,才不得不采取这些手段?”
“我相信真相。”
谭雅放下酒杯,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袋。
袋子很薄,里面只有几张纸。
她将文件袋轻轻放在协议书旁边,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。
“陈律师告诉我,他在整理你海外账户流水时,发现了一笔异常的资金流向。”
薛明远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那一瞬间,他原本温和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,但很快就被掩饰过去。
他恢复了那副从容的模样,甚至向前迈了一步,试图用身体的压迫感来瓦解谭雅的防线。
“雅雅,你在威胁我?”
“我在陈述事实。”
谭雅的声音依旧冷静,像是在宣读一份审计报告。
“那笔资金,在信托生效前的最后两小时,转入了一个离岸公司。而这个离岸公司的最终受益人,指向的是陈律师在瑞士的一个秘密账户。”
薛明远冷笑一声。
“荒谬。陈律师是我们薛家聘请十年的法律顾问,他怎么会做这种事?而且,你怎么证明那笔钱是给我的?”
“我不需要证明那是给你的。”
谭雅直视着他的眼睛。
“我只需要让法官看到,陈律师在协助你伪造资产归属权的同时,也在通过泄露信息来换取个人的减刑筹码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观察着薛明远的反应。
“毕竟,如果协议中的对赌条款被认定为非法,作为执行者的陈律师,也是第一责任人。他出卖你,是为了自保。”
薛明远沉默了。
书房里只剩下挂钟走动的滴答声。
每一秒,都像是一把锤子敲在两人的神经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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