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晨雾还未散尽，宗祠正殿内的空气却已凝滞如铁。
余婉跪在青石铺就的地面上，膝下的寒意透过层层锦缎渗入骨髓。她今日穿的是正红色的诰命服，绣着金线翟鸟，庄重得近乎肃杀。而在她面前三尺处，那只粗陶香炉静静伫立。
炉身灰扑扑的，表面粗糙，甚至带着几道明显的烧制瑕疵和暗褐色的污渍。与旁侧供奉先君的那些精美绝伦的青瓷、珐琅器相比，它像是一块被随意丢弃在路边的烂泥，格格不入，却又顽固地占据着生母牌位前的核心位置。
这是曹氏的手笔。
用一只沾满尘土、疑似曾盛放过秽物的粗陶炉，来替代本该有的素白瓷炉。这是在向全族宣告：余婉的生母出身低微，连进入余家祖庙的资格都需经过这般“净化”般的羞辱。
“夫人，吉时将至，请上香。”周福的声音尖细而谄媚，手里捧着一炷早已点燃的高香，眼神却死死盯着余婉的手。
余婉垂眸，目光在那只粗陶香炉的边缘停留了一瞬。
指尖轻轻抚过炉沿。那里有一道极细微的裂痕，像是多年前某次争执中留下的印记。也是昨日她在偏房暗格中摸到玉佩碎片后，刻意摩挲过的地方。
那道裂痕，是生母当年被禁足时，指甲抠抓墙壁留下的痕迹转移到了这只炉子上？还是曹氏故意砸出的破绽？
余婉没有深想。她将那份冰冷的触感压在心底，缓缓伸出手，接过了周福手中的香。
香烟袅袅升起，模糊了她的视线，也掩盖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。
她并未直接插香，而是先拿起一旁的软布，开始擦拭供桌。动作慢条斯理，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。
“夫人，这……”周福眉头微皱，压低声音道，“老太君吩咐，祭祀讲究‘诚敬’，莫要在此处做无用之功，耽误了时辰，恐惊扰先祖安宁。”
余婉头也未抬，声音平缓如水：“周管家多虑了。家母生前喜净，若香炉蒙尘，便是对先祖不敬。我身为儿媳，自当仔细清理，方显孝心。”
她说得冠冕堂皇，挑不出半点错处。
周福张了张嘴，竟一时语塞。他瞥了一眼高处的看台，见曹氏端坐在太师椅上，手中那串沉香念珠转得飞快，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正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一切，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。
既然婆婆不发话，周福只能退后半步，冷眼旁观。
余婉擦完了桌面，又拿起一块干净的丝绸，轻轻擦拭粗陶香炉的外壁。
她的动作很轻，指腹沿着炉身的纹路游走。每擦一下，都在心中默数一个数字。
一，二，三……
她在等待。
等待那个特定的人出现。
宗祠的大门缓缓打开，沉重的脚步声响起。余父余崇山穿着一身玄色官袍，面色阴沉地走了进来。他身后跟着几位族老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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