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声变了。
不再是那种砸在铁皮棚顶上的暴躁轰鸣，而是变成了细密的、连绵不断的沙沙声。像是一层厚厚的灰，慢慢覆盖了整个老城区。
关太太坐在角落里。
面前是那瓶老陈醋。
瓶盖敞开着。
深褐色的液体在玻璃瓶中微微晃动，映着窗外昏暗的路灯，像是一只浑浊的眼睛，死死盯着她。
这三天。
从周二傍晚戴先生把那瓶醋推过来，到周六深夜。
醋瓶的位置一直在变。
第一章，它在桌子正中央，像一道无法跨越的界线。
第二章，它滑向男人的右手边，那是他习惯放置水杯的地方，一种无声的退让。
第三章，它停在桌沿边缘，摇摇欲坠，像是随时会掉进尘埃里，也像是她在悬崖边试探的那颗心。
第四章，一只看不见的手——其实是她自己——把它扶正了。瓶身朝向门口，那是离开的方向，也是等待的方向。
第五章，它被移回原点。但瓶盖松了。空气钻进去，醋味开始挥发，执念也开始氧化。
现在，第六章。
醋瓶彻底翻倒了。
不是被她碰倒的。
是戴先生走的最后那一刻，他用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指，轻轻推了一下。
琥珀色的液体顺着木纹的缝隙流淌。
发出细微的滋滋声。
像是某种古老的乐器在被拨动。
关太太没有动。
她看着那滩醋渍迅速扩大，吞噬着桌面上原本清晰的年轮。
她的目光落在那片湿润的深色区域中心。
那里，有一道浅浅的刻痕。
三年前，丈夫刚走的时候，她在这里刻下了两个字。
后来，戴先生来了。
每次坐下，他的手指都会无意识地摩挲过那个位置。
一次，两次，三次。
直到木纹变得光滑，直到字迹模糊不清。
她一直以为，那是时间磨平了记忆。
直到此刻，醋液渗入那些粗糙的纤维。
因为液体的折射和浸润，原本干涸发白的刻痕，突然变得深邃起来。
轮廓重新显现。
关太太的心脏猛地收缩。
她屏住呼吸，身体前倾，鼻尖几乎要触碰到桌面。
那是两个汉字。
笔画凌厉，带着当年刻字时的决绝与犹豫。
第一个字，左边是“再”，右边……
第二个字，左边是“人”？还是“云”？
醋液还在渗透。
字迹在光影中扭曲，像是一张正在融化的脸。
关太太伸出手，指尖悬在半空。
她想看清。
想确认这三年来的所有猜测，所有自我折磨，所有关于“他是否记得”的疑问，都能在这两个字里找到答案。
如果那是“再见”。
那就意味着彻底的终结。
意味着这三年的等待，不过是一场自作多情的独角戏。
如果那是“再会”。
那就意味着承诺。
意味着他在某个地方，一直在等她回头。
门铃响了。
清脆的一声。
打破了屋内的死寂。
阿青走了进来。
她收起了伞，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，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轻快和疲惫。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