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磬声余音未散，宗祠外的天色却已彻底暗了下来。
梅雨季节的暴雨来得毫无征兆，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，瞬间淹没了江南所有的喧嚣。
原本肃穆的祭祖大典被迫中断。
族老们纷纷起身，撑着油纸伞或披着蓑衣，匆匆向回廊退去。
曹婉没有动。
她依旧端坐在偏斜三寸的席位上，脊背挺得笔直，仿佛那方紫檀木牌不是耻辱柱，而是她的王座。
雨水顺着窗棂缝隙渗进来，打湿了她的裙角。
阿福缩在角落，浑身发抖，不敢看这位嫡小姐的眼睛。
曹伯父站在廊下阴影里，手中紧紧攥着那枚玉佩，指节泛白。
他看了一眼玉佩，又看了一眼祠堂内那个孤傲的身影，眼神复杂难辨。
最终，他挥了挥手，示意众人散去。
“都退下吧。”他的声音沙哑，“今日之事，休要外传。”
人群散去得快，却留下了一个死局。
秦姨娘并没有急着离开。
她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，那串沉香念珠在她指尖缓缓转动，发出细微的咔哒声。
她走到曹婉面前，停下脚步。
两人之间，隔着那道被刻意拉开的距离，也隔着这道无法逾越的礼教鸿沟。
“姐姐这身子骨，倒是比旁人硬气。”
秦姨娘的声音尖细，带着几分伪善的笑意，在这空旷的宗祠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她微微俯身，压低声音，只有曹婉能听见：
“只是不知，这份硬气能撑到几时？”
曹婉抬起眼，目光清冷如霜。
她没有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秦姨娘。
这种沉默，让秦姨娘感到一丝莫名的烦躁。
她讨厌曹婉这副模样。
哪怕身处低位，哪怕众目睽睽之下被羞辱，曹婉的眼中也没有丝毫慌乱或屈辱。
只有一种令人胆寒的平静。
就像深潭之水，表面无波，底下却藏着吞噬一切的漩涡。
“怎么？哑巴了？”
秦姨娘轻笑一声，从怀中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。
那册子不大，封面磨损严重，显然经常被翻阅。
她将册子轻轻放在曹婉面前的案几上，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姐姐不妨看看这个。”
曹婉的目光落在那本册子上。
那是《曹氏宗谱》。
但她知道，正统的宗谱此刻正供奉在祠堂最深处的神龛里，由族长亲自保管，非重大变故不得开启。
而手中的这本，显然是私抄副本。
“这是……”曹婉轻声问道，语气平淡，听不出情绪。
“这是父亲前日特意让人送来的‘新录’。”
秦姨娘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光芒，她用手指点了点册子的某一页。
“姐姐可知，为何今日的席次牌会偏斜三寸？”
曹婉没有回答。
她看着秦姨娘那张因兴奋而略显扭曲的脸，心中冷笑。
果然，这才是秦姨娘的真正底牌。
不仅仅是买通仆役，不仅仅是利用信息差。
她是想从根源上，否定曹婉的嫡女身份。
“你看这里。”
秦姨娘指着册子上的一行小字，声音压得更低，带着一丝恶毒的快意。
“永昌三年，你生母王氏产后虚弱，未能及时入谱。按照《朱子家礼》，未入谱者，不得享正祭之礼。”
“也就是说，在宗法意义上，你从未真正拥有过‘嫡女’的身份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把尖刀，狠狠刺入曹婉的心脏。
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。
“所以，你把我移到侧室，是为了纠正这个‘错误’？”曹婉问。
“纠正？”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