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磬声落，余音在空旷的宗祠梁柱间回荡，像是一根绷紧的弦，随时会断裂。
曹婉没有动。
她站在偏斜三寸的席次牌前，目光落在那些被香灰覆盖的青砖上。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檀香混合着潮湿泥土的味道，那股味道黏腻而沉重，仿佛要将人的呼吸都堵死在胸腔里。
阿福还跪在地上，手里捧着那尊脱手的青铜香炉，浑身发抖。
秦姨娘站在一旁，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串沉香念珠，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。她看着曹婉，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落入蛛网的飞虫，等着它挣扎出最后一点滑稽的姿态。
曹伯父坐在高位上，手中的玉扳指转得飞快，发出细微的咔哒声。
“大姐姐，”秦姨娘的女儿秦柔怯生生地开口，声音细若蚊蝇，“父亲说，长幼有序，嫡庶有别。这位置……或许更适合姐姐如今的‘心境’。”
这话看似恭敬，实则字字带刺。
她在暗示曹婉刚才的失态是心虚，是心乱，所以连自己的座位都坐不稳。
曹婉缓缓抬起头，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她没有看秦柔，而是转向了高座上的曹伯父。
“大伯父，”她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，“《朱子家礼》有云：‘祭统曰：凡祭之道，孙为伛。’祭祀之时，子孙皆需谦卑。但另有一章，《仪礼·丧服篇》亦载：‘嫡子不降，庶子降。’”
她顿了顿，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，极清晰。
“嫡女居正位，乃是大周律法与宗族礼制所定。今日百年一遇的大宗祭祖，若是连正位都守不住，何以告慰先祖？何以震慑四方？”
祠堂内一片死寂。
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，滴答，滴答。
曹伯父的动作停滞了一瞬。
他抬起头，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慌乱，随即又被威严掩盖。
“婉儿，”曹伯父的声音有些沙哑，“你母亲早逝，你自幼由秦姨娘抚养长大。在这府中，情分比名分更重要。秦姨娘为了照顾你，耗费心血，你如今这般针锋相对，岂不是让外人看了笑话？”
他在和稀泥。
他在用“情分”来模糊“礼法”，试图将这场关于正统地位的争夺，降级为一场家庭内部的伦理纠纷。
只要曹婉退一步，这件事就可以当作是一场误会，一次意外。
曹婉看着曹伯父那双闪烁的眼睛，心中最后一丝幻想彻底破灭。
她知道，这位大伯父默许了这一切。
为了秦家带来的商业利益，他需要秦姨娘这个盟友。而他，选择了牺牲她。
“情分？”曹婉轻笑了一声，那笑声里没有温度，只有一种彻骨的凉意，“大伯父，若论情分，当年母亲病逝，是谁将灵堂设在偏院？又是谁，以‘冲撞风水’为由，断了母亲最后的体面？”
这句话一出，满座哗然。
几个年迈的族老脸色大变，纷纷低下头去，不敢直视曹婉那双锐利的眼睛。
秦姨娘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，手中的念珠猛地收紧，指节泛白。
“你……”她想要反驳，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来。
因为曹婉说的，都是事实。
那些被她刻意遗忘、或者被曹伯父刻意抹去的往事，此刻被曹婉用最平静的语气，赤裸裸地摆在了阳光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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