炭盆里的火，烧得正旺。
黑漆铜盆边缘凝结着暗红的锈迹，像干涸的血痂。热气蒸腾而上，扭曲了暖阁内的空气，也模糊了方婉眼底最后一丝清明。
掌事姑姑赵全站在三步之外，手里那串沉香木念珠转得飞快，发出细碎而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他的眼神飘忽不定，时而落在炭盆上，时而扫向方婉袖口隐约露出的一角布料。
“娘娘，”赵全的声音尖细，带着刻意的恭顺，却藏着钩子，“贵妃娘娘说了，这炭是御赐的‘瑞脑’，耐烧，味香。只是……这深冬夜长，怕您冻着，特意多添了两块。”
方婉没接话。
她垂着眼，看着炭盆中跳跃的火舌。那些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木炭，发出噼啪的轻响，像是在咀嚼什么秘密。
她知道，这不是恩赐，是催命符。
曹贵妃要的不是暖，是毁。
那张薄绢还贴在她的胸口，隔着两层衣衫，烫得像一块烙铁。刚才赵全送来炭盆时，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手背，留下一道冰冷的触感。那是试探，也是警告：若你识货，便该知道这炭火能烧穿一切；若你不识货，便该明白，这灰烬里埋着什么。
“姑姑说笑了。”方婉轻声开口，语调平缓，听不出喜怒，“本宫身子弱，受得住这点寒气。倒是这炭，香气太盛，熏得人头晕。”
赵全眼皮一跳，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：“娘娘折煞奴婢了。这是内务府精心挑选的，绝无杂质。若是呛着娘娘，奴婢回去，定当好好收拾那些办事不力的太监。”
他说得越轻，方婉心里的寒意越重。
收拾？
怎么收拾？把炭盆洗刷干净，还是把人灭口？
她抬起手，轻轻揉了揉太阳穴，做出一个疲惫不堪的姿态。这个动作她练过无数次，在曹贵妃面前，在太后面前，在所有想要置她于死地的人面前。示弱，是她唯一的铠甲。
“既如此，便留着吧。”方婉叹了口气，像是认命般低下头，“反正，本宫也没什么可藏的了。”
这句话是说给赵全听的，也是说给窗外那些窥探的眼睛听的。
赵全眼中的警惕稍微松懈了一分。他以为方婉已经放弃了抵抗，以为这张所谓的“证据”根本不值一提，或者已经被方婉自己处理掉了。
但他错了。
方婉并没有看赵全，她的目光死死锁在那盆炭火上。
火光摇曳，将她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，拉得细长而扭曲，像一只濒死的兽。
她必须在这两个时辰内，看清那张薄绢背面的东西。
第一章，它藏在夹层；第二章，被她指尖触碰；第三章，移至袖中贴身；第四章，必须在烛火下显影。
这是规则。违背规则的人，死。
“小翠。”方婉忽然唤了一声。
屏风后，那个瘦小的身影猛地一颤，慌忙走了出来。小翠脸色苍白，双手紧紧绞着衣角，指节泛白。她不敢看赵全，只敢低着头，声音颤抖：“主子？”
“去把窗关上。”方婉淡淡地说，“风太大了，吹得人心慌。”
小翠愣了一下，看向赵全。
赵全正盯着方婉的袖口，似乎在等待什么奇迹发生。听到命令，他冷哼一声，别过头去，没有阻拦的意思。在他看来，关窗不过是寻常琐事，与那张废纸无关。
小翠如蒙大赦，快步走到窗前。
她的手有些抖，窗户框老旧，插销生锈。她用力一推，窗户发出刺耳的吱呀声。寒风瞬间灌入，卷起地上的灰尘，也吹灭了案几旁那盏备用的油灯。
黑暗，瞬间降临。
只有炭盆里的红光，还在顽强地亮着。
“哎呀！”小翠惊呼一声，似乎是被风吹乱了视线，又或是被黑暗吓到了。她慌乱中伸手去扶窗棂，却不小心碰倒了旁边的烛台。
噗。
最后一丝光亮熄灭。
暖阁内陷入了半黑暗。只有炭盆中那团微弱的红光，照亮了方婉半个脸庞，也照亮了赵全骤然紧绷的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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