炭火将熄。
暖阁内的温度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。
方婉站在案前，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挑开铜片时的余温。那张薄绢此刻正贴在她的左袖内侧，隔着两层轻薄的素纱，像是一块烧红的炭，又像是一块寒冰。
掌事太监赵全并没有立刻离开。
他背着手，那双总是飘忽不定的眼睛，此刻却死死盯着方婉的袖口。
“娘娘，”赵全的声音尖细，带着一种刻意的恭敬，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试探，“贵妃娘娘吩咐，这炭盆乃是宫中特供的‘红雪炭’，珍贵得很。若是烧尽了，怕是不好向主子交代。”
方婉垂眸，看着那盆里仅剩的几点暗红火星。
它们正在迅速冷却，变成灰白的死物。
就像她此刻的处境。
子时将至。
若不能在这两个时辰内，将这张薄绢送出偏殿，或者……将其彻底销毁并反向利用，明日清晨，她就会以“私藏禁物、意图谋逆”的罪名，被拖出这扇雕花木门。
“赵公公多虑了。”方婉轻声说道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窗外的雪，“炭有尽时，情义无价。本宫自会妥善处置。”
赵全冷笑一声，向前迈了一步。
他的靴底踩在地板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处置？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，眼神如钩子般刮过方婉的全身，“贵妃娘娘说，这炭盆底部若有残骸，需得验看一番，确认没有夹带什么不该带的东西，才算是‘妥善’。”
方婉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。
她缓缓抬起左手，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袖。
动作很慢，慢到能让赵全看清每一个细微的褶皱。
袖口处，因为刚才用力按压炭盆边缘，沾上了一层黑灰色的炭灰。
那痕迹很淡，若不仔细看，几乎看不出来。
但在赵全眼里，那可能就是一切。
“赵公公是想搜身？”方婉反问，声音依旧轻柔，却字字带刺，“本宫乃是一品婕妤，虽失宠，但礼制仍在。未经太后懿旨，任何内侍不得擅闯嫔妃寝殿搜查私隐。这规矩，赵公公应该比本宫更清楚吧？”
赵全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他捏紧了手中的沉香木念珠，指节泛白。
“娘娘这话说的，奴才只是奉命行事。”他撇过头，不敢直视方婉的眼睛，余光却瞥向了她那只沾着炭灰的左手，“再说，贵妃娘娘也是担心娘娘一时糊涂，走了歪路。若是能证明清白，对娘娘也好，对奴才也好。”
他在赌。
赌方婉害怕。
赌方婉会为了自证清白，主动伸出手臂让他检查。
只要方婉伸出手，他就会顺势抓住她的腕骨，在那袖口的夹层里摸出那张薄绢。
然后，名正言顺地毁掉它。
方婉看着赵全期待的眼神，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极淡，嘴角勾起一个完美的弧度，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荒原。
“既然赵公公如此担忧，”方婉缓缓放下手，让那只沾着炭灰的左手自然垂在身侧，“那便依你。”
赵全眼中闪过一丝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