炭盆里的银骨炭烧得正旺，火舌舔着铜炉内壁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
谭青坐在镜前，面前摊开着那件冬衣。
暖阁里静得只能听见针尖穿过绸缎时，那种极轻极韧的“嘶啦”声。
她左手按住左袖口，右手捏着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。
针尖上挑着一缕丝线，颜色与原本的云纹几乎无异，都是那种陈年的、略带晦暗的秋香色。
但这缕线，是她从自己贴身衣物里拆出来的旧线。
新线太鲜亮，容易露怯；旧线虽色泽稍沉，却能与这老料子融为一体。
任嬷嬷想要看她出丑，想看她因技艺不精而留下明显的修补痕迹。
谭青偏不。
她要补得天衣无缝，还要让这“天衣无缝”成为日后刺向任嬷嬷的一把软刀。
那个被故意拆松的“云”字，此刻像是一张微张的嘴，等着被缝合。
谭青屏住呼吸，指尖微微颤抖。
这不是紧张，是用力过猛导致的生理性痉挛。
刚才那一指腹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，血液早已凝固，但神经末梢仍残留着尖锐的刺痛感。
她将针尖探入那处松动的经纬之间。
动作极慢，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，又像是在拆解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火药引信。
第一针，穿入底衬。
第二针，绕过云纹的边缘。
第三针，拉紧。
丝线在布料间穿行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谭青的眼眸低垂，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。
她的神情专注而虔诚，仿佛手中捧着的不是主家赏赐的衣物，而是一件需要供奉的神器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，每一针落下，都是在为任嬷嬷挖掘一座坟墓。
那淡灰色的粉末，已经随着她的指尖揉进了底衬的纤维深处。
只要这件衣服被穿上身，经过体温的烘烤和活动的摩擦，那些受潮变质的劣质绸缎碎屑，就会化作肉眼难辨的微尘。
而在寿宴之上，当老夫人伸手整理衣领，或是旁人无意间触碰袖口时，这些微尘便会悄然飘落。
那是任嬷嬷私扣劣料的铁证。
也是谭青为自己挣来的尊严筹码。
“笃笃。”
门外突然传来两声轻响。
谭青手中的针猛地一顿，险些扎破手指。
她心头一紧，面上却不动声色，迅速将银针别在发髻之上，顺手拿起一旁的帕子擦了擦手。
“进来。”
她的声音轻柔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。
门帘被掀开，翠儿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。
托盘上放着一盏刚沏好的雨前龙井，热气腾腾，茶香四溢。
翠儿脸上挂着讨好的笑，眼神却在屋内扫了一圈，最后定格在那件摊开的冬衣上。
“姐姐，嬷嬷让我给你送点茶歇。”
翠儿放下托盘，脚步看似随意，实则步步逼近。
她的目光落在谭青的左手上，又移到那件冬衣的袖口处。
那里，针脚细密，看不出任何异样。
但翠儿不信。
她不信谭青真有这般巧手，能在半个时辰内，将任嬷嬷特意留下的陷阱完美修复。
“姐姐这是在……”翠儿指着袖口，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，“重新绣什么花样吗？”
谭青端起茶杯，轻轻吹去表面的浮叶。
茶香氤氲中，她的眉眼显得格外温婉。
“翠儿妹妹说笑了。”
谭青抬眼，笑意盈盈，“不过是针脚有些松散，怕经不起风，便想着加固一下罢了。”
她说着，将茶杯放在桌上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“毕竟，明日便是老夫人的寿宴。若是衣衫不整，传出去，不仅是我的笑话，更是咱们这一房管理不善的笑话。”
这句话，说得冠冕堂皇，无懈可击。
既点了任嬷嬷的面子，又堵了翠儿的嘴。
翠儿愣了一下，随即赔笑道：“姐姐说的是，是我多虑了。”
她走近几步，伸手想去摸那袖口。
谭青侧身避开，动作自然流畅，仿佛只是无意间的避让。
“妹妹小心些，莫要沾了灰尘。”
谭青的声音依旧轻柔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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