炭火在铜盆里烧得正旺,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响,像是某种压抑的叹息。
聂婉端坐在太师椅上,脊背挺得笔直,像是一株被风雪压弯却未折断的寒梅。
那件暗藏错针的冬衣,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她膝头。
并没有如秦嬷嬷预想那般被扔在地上践踏,也没有被她亲手撕碎示众。
相反,它被整理得平整妥帖,连袖口的褶皱都被抚平了几分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。
只有窗外细雪落下的声音,簌簌作响,敲打在窗棂上,也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尖。
秦嬷嬷站在下首,手里依旧捏着那本厚厚的家规账册。
她的指甲修剪得极短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,死死地盯着聂婉膝头的衣服,像是在看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。
赵姨娘坐在一旁的软榻上,手里捧着暖手炉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。
她等着看戏。
等着看这位新来的姨娘,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丑,如何因为一件不合身的衣服,彻底失去立威的机会。
“姨娘。”
聂婉打破了沉默。
她的声音很轻,平缓得像是一潭死水,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。
“这件衣裳,是母亲留给我的遗物改制而成。”
她抬起眼,目光平静地迎上秦嬷嬷的视线。
“母亲常说,衣裳不仅是遮体之物,更是心意的载体。”
“这其中的每一针,每一线,都藏着我对故人的思念。”
秦嬷嬷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她没想到聂婉会突然提起这个。
按照常理,新人面对掌事嬷嬷的刁难,要么哭诉委屈,要么低头认错。
像这样不卑不亢,甚至带着几分道德绑架意味的回答,并不多见。
“思念?”
秦嬷嬷冷笑一声,声音冷硬简短,“秦府的规矩,讲究的是整齐划一,不是个人的矫情。”
“若人人都像你这般,将私情带入公仪,这内宅还要不要规矩了?”
她说得掷地有声,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,砸向聂婉。
周围的婆子们低着头,大气都不敢出。
她们都知道,秦嬷嬷这是在立威。
也是在试探聂婉的底线。
若是聂婉此时退缩,便是认了错,日后便只能任人拿捏。
若是聂婉继续顶撞,便是犯了大忌,足以让她在这个冬天就消失不见。
聂婉没有说话。
只是缓缓伸出手,指尖轻轻抚过那处错针的位置。
那里的布料有些粗糙,针脚也有些歪斜,但在她指尖的摩挲下,竟显出一种别样的质感。
就像是一段被精心修饰过的往事,虽然斑驳,却依然坚韧。
“嬷嬷说得对。”
聂婉忽然开口,语调依旧平缓。
“规矩确实是齐一的。”
“但规矩也是活的。”
她抬起头,目光扫过秦嬷嬷手中的账册,又落回那件冬衣上。
“这件衣裳的错针,并非失误,而是特意留出的‘活口’。”
“母亲在世时,曾教导我,做事不可做绝,留一线生机,方能进退自如。”
“这处错针,便是那一线生机。”
秦嬷嬷的身体猛地一震。
她手中的账册差点滑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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