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漏声残,夜气如冰。
偏屋内的烛火跳了一下,爆出细微的灯花。
闵婉垂眸,手中的银针在指尖翻转。
她正在修补之前因慌乱而留下的微小瑕疵。
那是一处极不起眼的针脚偏差。
在“百子千孙图”的领口边缘,牡丹花瓣的脉络间。
若是不细看,根本无从察觉。
但汪太君的眼睛,比这冬夜的霜雪还要冷冽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不紧不慢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。
闵婉手中的动作未停,只是脊背微微绷紧。
她知道,那人来了。
房门被推开,寒风裹挟着枯叶的气息涌入。
汪太君披着厚重的狐裘,缓步走入。
她手中依旧捏着那枚青玉镇纸,指节泛白。
目光如鹰隼般,瞬间锁定了案几上的寿衣。
屋内静得只能听见丝线穿过布帛的细微声响。
嗤——嗤——
每一针,都像是一记敲在心口的鼓点。
汪太君走到案前,并未立刻说话。
她将镇纸轻轻放下,发出“笃”的一声轻响。
这声音在死寂的夜里,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儿媳。”
她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
闵婉依言抬眼。
眼底是一片恭顺的平静,仿佛刚才的一切惊心动魄从未发生。
“太君深夜前来,可是有什么吩咐?”
汪太君没有回答。
她伸出枯瘦的手指,直接按在了寿衣的领口处。
指尖用力,捻起那一小块绣面。
布料在她的拉扯下,显露出原本平整的纹理。
以及……
那些肉眼几乎不可见的、细密的针脚。
“这一处。”
汪太君的指甲划过那道牡丹花瓣的边缘。
语气平淡,却字字诛心。
“针距略宽了半分。”
闵婉心头一跳。
半分?
那是她在极度紧张下,肌肉记忆产生的微小失误。
若是旁人,或许会说是错觉。
但在汪太君口中,这便是罪证。
“儿媳愚钝,未曾察觉。”
闵婉低声说道,声音柔韧而隐忍。
“请太君示下。”
汪太君冷笑一声。
“你既知自己是儿媳,便该明白,嫡母的寿衣,容不得半点差错。”
“错一针,是手拙。”
“错两处,便是心术不正。”
她抬起眼皮,死死盯着闵婉。
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里,闪烁着试探的光芒。
“今日你表现尚可。”
“但这三分之一的进度,仍不足以证明你的‘孝心’。”
“我要你当场拆解。”
这句话一出,连空气都凝固了。
小翠在一旁吓得脸色煞白,手中的抹布差点掉落。
拆解?
此刻已是深夜,明日清晨便要查验。
若拆解重绣,时间根本来不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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