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势并未因夜色加深而有半分收敛,反而如天河倒灌,砸在青瓦上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。
顾婉坐在邵家后院偏厅那张冷硬的太师椅上,脊背挺得笔直,却不敢有丝毫松懈。
她面前摆着一只未完成的麻鞋底,粗粝的纤维在烛火下泛着灰白的光。
这是纳鞋底的进度条——此刻已至百分之九十。
距离最后期限,只剩不到两个时辰。
若是完不成,不仅下个月的月例全无,更会被扣上“怠慢夫君”、“不敬长辈”的大罪。
对于明日即将面临抄家之祸的邵家而言,这罪名足以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而顾婉需要这笔钱,更需要在这绝境中,为自己争一线生机。
铜钥匙碰撞账册的声音响起,清脆,冰冷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邵夫人一身暗紫色缎面袄子,端坐在主位上。
她手里捏着那把磨得发亮的铜钥匙,另一只手翻动着红皮账册,指尖轻轻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。
每一划,都像是一道催命符。
“婉儿,”邵夫人的声音尖刻,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,“这针脚,似乎有些乱了。”
顾婉心头一紧,低头看向手中的鞋底。
针距细密,几乎要刺破布帛的极限。
那是邵夫人特意设计的刁钻绣样,要求针距不超过半寸,且必须均匀如尺量。
常人难以忍受的痛楚,便是她顺从的证明。
“谨遵吩咐。”
顾婉低声回答,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被风雨吹散。
实则,她指尖的银针已在布料间穿梭了千百次。
汗水顺着额角滑落,滴在粗糙的麻布上,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她不敢擦拭,只能任由那凉意渗入皮肤,刺痛神经。
翠儿站在一旁,手中捧着一盏温热的茶盏,眼神闪烁,似笑非笑地看着顾婉。
她是邵夫人的眼线,也是这场羞辱戏码的最佳观众。
“夫人,”翠儿忽然开口,语气谄媚中透着一丝阴毒,“三爷那边传来消息,说老爷升迁之事恐有变数。您看,是不是该让大娘子多费心,好好侍奉老爷,稳住家中的气运?”
顾婉握针的手微微一顿。
银针尖端渗出一丝血珠,却没有晕开,而是凝固成一个诡异的暗红色圆点。
她心中冷笑。
气运?
邵家早已是风雨飘摇中的孤舟,何谈气运?
不过是邵夫人想借此敲打她,让她明白,即便丈夫失势,她这个儿媳依然要像奴仆一般听话。
“儿媳定当尽心。”
顾婉垂下眼帘,掩盖住眸底深处的寒光。
她继续落针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针尖刺破布帛的声音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像是在倒计时。
又像是在祭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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