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被窗外的风压得极低,几乎要贴到桌沿上。
邵夫人坐在太师椅里,手里那把磨得发亮的铜钥匙,正一下下敲打着红皮账册的封皮。
笃。笃。笃。
每一声,都像是敲在顾婉的心尖上。
顾婉跪在青砖地上,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。她双手捧着一双新纳好的男式布鞋,鞋底厚实,针脚细密如粟米,透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工整。
这是“纳鞋底的进度条”走到了第一百格。
也是她这条命,最后的一格。
“母亲。”
顾婉的声音很轻,像是一碰就碎的薄冰。
“鞋已纳好。请母亲过目。”
她将鞋子向前递了递。
指尖因为长时间握针而微微颤抖,渗出的血珠染红了鞋帮边缘的一圈白线,看起来触目惊心。
邵夫人没有接。
她的目光在那双鞋上停留了片刻,随后抬起眼皮,看向顾婉那张苍白如纸的脸。
“这么晚了。”
邵夫人慢条斯理地说道。
语气里没有一丝温度,只有居高临下的审视。
“本夫人以为,你早就该做好了。”
顾婉垂下眼帘,掩住眸底那一闪而过的恨意。
“儿媳愚钝,怕针脚不匀,惹夫君嫌弃,所以……多费了些时辰。”
“谨遵吩咐。”
邵夫人哼了一声。
“愚钝?”
她伸出两根手指,夹起那双鞋。
动作很慢,像是在掂量一件古董,又像是在掂量顾婉的价值。
鞋底很沉。
比寻常的男鞋重了不止一两。
邵夫人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她没有立刻拆看,而是将鞋子放在鼻尖处,轻轻嗅了嗅。
一股淡淡的药味混合着陈旧纸张的气息,若有若无地钻进她的鼻腔。
那是顾婉藏进去的东西。
不是诅咒,不是厌胜之术。
而是邵明远通敌叛国的证据碎片。
那些从邵明远书房暗格里偷偷拓印下来的信笺残片,被仔细地缝进了鞋底最厚实的夹层里。
外面是厚厚的麻布和棉絮,里面是足以让邵家满门抄斩的秘密。
邵夫人知道。
她当然知道。
否则,刚才在偏厅外,她不会那样意味深长地笑。
但她不能拆。
至少现在不能。
一旦拆开,就是撕破脸皮。
邵明远明日就要升迁,若是此时爆出丑闻,邵家的根基未稳,恐怕会被人趁虚而入。
她要等的,是一个更完美的时机。
一个能让邵家彻底垮台,而她能顺理成章接管家产,甚至将邵明远送进大牢的时机。
这双鞋,现在是她和顾婉之间的筹码。
“确实重了些。”
邵夫人放下鞋子,手指在鞋面上用力按压了一下。
指腹传来硬物的触感。
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“顾氏,你可知罪?”
顾婉浑身一僵。
她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。
她抬起头,眼眶通红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却倔强地不肯落下。
“儿媳不知。”
“儿媳只是……只是想给夫君做一双舒服的鞋。”
“若是哪里做得不好,母亲责罚便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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