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的光透过雕花窗棂,惨白得像一层薄霜,落在沈婉低垂的眉眼上。
书房内没有点香,只有一股陈年墨汁混合着潮湿霉味的空气,沉甸甸地压在胸口。
沈婉跪在硬木地板上,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,仿佛那不是血肉之躯,而是两块冰冷的青石。
她面前摊开的是《女诫》抄本。
这是第九十九遍。
前九十八遍的墨迹层层叠叠,有的工整如楷,透着隐忍;有的歪斜如蚁行,藏着怨怼;最后一遍,字迹凌厉如刀,每一笔都像是划在岑明远的皮肤上。
而此刻,这第九十九页,空白得刺眼。
不,不是空白。
沈婉的指尖微微颤抖,触碰到纸面粗糙的纹理。
她在等。
等那个注定要降临的惩罚,或者,等一个喘息的机会。
“夫人。”
周嬷嬷站在门口,手里捏着一块帕子,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鸡,“时辰到了。若再写不完,今日便不许用饭。”
她的声音尖利,带着一种刻意展示的威严。
沈婉没有抬头,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,将那股涌上喉头的腥甜压下去。
她提起狼毫笔,蘸满浓墨。
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寸处,停滞了三息。
这一寸的距离,是生与死的界限。
窗外雷声滚滚,暴雨将至,闷热得让人窒息。
岑明远坐在太师椅上,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。
那扳指撞击在桌面上,发出清脆的“笃、笃”声。
每一下,都敲在沈婉紧绷的神经上。
“手抖什么?”
岑明远的声音冷淡,听不出喜怒。
沈婉手腕一沉,墨汁滴落。
在那洁白的宣纸上,晕染开一朵漆黑的梅花。
那是错针留下的痕迹,也是态度不端的证明。
昨日偏房之事,不过是个引子。
真正的杀机,在于他需要立威。
沈家最近生意受挫,急需岑家的资金周转。
而他,需要一个绝对服从的妻子,来稳固他在家族中的地位。
沈婉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底已是一片空洞的死寂。
“妾身失仪。”
她低声说道,语气平静得近乎诡异。
岑明远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“重写。”
两个字,像两把冰锥,扎进沈婉的心口。
她重新提笔。
这一次,她没有犹豫。
笔锋落下,字迹不再是之前的凌厉,而是变得僵硬、机械。
像是在复制一个傀儡的动作。
周嬷嬷在一旁冷眼旁观,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。
她曾也是妾室出身,深知这种规矩吃人的滋味。
但她并不怜悯沈婉,反而有一种扭曲的优越感。
弱者,就该有弱者的样子。
沈婉写完最后一个字,放下笔。
手腕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,指尖因为长时间用力而泛白,甚至渗出了血丝。
她将抄本合上,双手捧起,向前递出。
动作标准,无可挑剔。
就像是一个完美的祭品。
岑明远没有接。
他的目光落在抄本的最后一页。
那里空无一物。
没有血针,没有私印碎片。
只有那朵因失误而晕开的墨梅,狰狞如疤。
“这就是你的态度?”
岑明远站起身,玄色常服下摆扫过地面,带起一阵冷风。
他走到沈婉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血腥味,和墨汁的苦味。
沈婉依旧低着头,不敢直视他的眼睛。
但在心底,她却在这一刻清醒得可怕。
她知道,这本抄本,不仅仅是惩罚。
它是证据。
证明她“驯服”的证据。
如果她表现出丝毫的反抗,或者……藏匿了什么,那就是大逆不道。
岑明远伸出手,修长的手指捏住抄本的一角。
缓缓翻开。
一页,两页,三页……
直到最后一页。
他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少了。”
他说。
沈婉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少了什么?
是那枚染血的绣花针?
还是那张夹在其中的、带有岑明远生母家族徽记的私印碎片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自己必须在周嬷嬷发现之前,完成转移。
但周嬷嬷就在门口,翠儿也在不远处伺候。
任何异常的动作,都会引起怀疑。
“哪里少了?”
岑明远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危险的试探。
沈婉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。
她的眼神清澈,却没有任何情绪。
“妾身不知。”
她轻声回答,声音低哑,恭敬中带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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