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府正院的空气黏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。
窗外雷声滚过，闷在云层里，像极了此刻书房中压抑到极致的死寂。
沈婉跪在青砖地上，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，只剩下一种钝重的麻木，顺着骨缝向上攀爬。
面前是一张紫檀木案，上面铺着宣纸，墨汁未干，散发着刺鼻的松烟味。
岑明远坐在太师椅上，玄色常服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挺拔。
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，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圈冰凉的玉石，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这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被无限放大，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沈婉紧绷的神经上。
“继续。”
岑明远没有抬头，声音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沈婉垂着眼眸，视线落在案前那本《女诫》上。
这是第六遍抄写。
前三遍，她写得小心翼翼，墨迹歪斜，透着不敢言说的怨气；第四遍，出现了一处明显的涂改，那是她内心挣扎的痕迹；第五遍开始，字迹变得凌厉如刀，每一笔都像是在割裂自己的尊严。
而这一遍，她必须写得完美无缺。
不仅要工整，还要让岑明远看到她的“驯服”。
她提起狼毫笔，笔尖蘸满浓墨。
手腕酸痛得几乎要断裂，但她稳住了呼吸。
笔锋落下，起承转合，一丝不苟。
《女诫·妇行四》：“妇德、妇言、妇容、妇功，女子生而贱，长而愈卑……”
每一个字，都像是一根针，扎进她的心里。
翠儿站在一旁，低着头，身子微微发抖。
她知道夫人此刻有多难受，却不敢上前递帕子或揉肩。
周嬷嬷站在门口，双手交叠在腹前，眼神冷漠地扫视着屋内的一切。
她是来监督的，也是来展示规矩的。
在这沈府，规矩比命重。
沈婉的笔尖顿了顿。
一滴墨汁从笔端坠落，正好滴在“卑”字的最后一笔上，晕开一小团黑渍。
那黑渍像是一只丑陋的眼睛，嘲笑着她的狼狈。
沈婉的心猛地一沉。
若是平时，这点小错或许还能容忍。
但今天不同。
岑明远正在看着她的反应。
他在测试她，测试她在压力之下，是否还能保持绝对的冷静与顺从。
如果她慌乱，如果她辩解，甚至如果她露出一丝一毫的不耐烦，那么之前的所有努力都将付诸东流。
休弃，或者送入家庙，只在一念之间。
沈婉没有停笔。
她没有去擦拭那滴墨汁，也没有换一张新纸。
而是深吸一口气，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屈辱与愤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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