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终于落了下来。
起初是几滴沉重的雨点，砸在青瓦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紧接着，雷声滚过天际，像是巨兽在云端低吼。暴雨倾盆而下，瞬间将沈府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之中。
书房内的空气变得愈发潮湿闷热。
沈婉跪在硬木地板上，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。那种麻木感顺着大腿蔓延至腰际，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她的神经。但她不敢动，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，生怕一丝多余的颤动，就会打破这死寂般的平衡。
案上的《女诫》抄本，已经写到了第十遍。
纸张因为湿气的侵蚀，边缘微微卷曲，原本洁白的宣纸泛起了淡淡的黄晕。墨迹未干，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泽。
岑明远依旧坐在那张紫檀木椅上，神色淡漠。
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带有裂纹的玉扳指，目光并未落在沈婉身上，而是盯着窗外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庭院。
“手抖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，却像是一把冰冷的刀，划破了雨声的嘈杂。
沈婉心头一紧，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。
握笔的手指确实有些僵硬，刚才那一瞬，手腕因酸痛而失控，导致“敬”字的最后一笔稍微歪斜了几分。虽然不明显，但在岑明远眼中，这便是失仪。
她缓缓松开紧握的笔杆，指尖因用力过度而泛白。
“妾身知错。”
她低声说道，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岑明远终于转过头来。
那双深邃的眼眸里，看不出任何情绪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。他站起身，迈着缓慢而沉稳的步伐，一步步走到案前。
每一步，都像是踩在沈婉的心尖上。
他伸出手，指尖挑起那张写满字迹的宣纸，举到眼前细细端详。
纸张很轻，在他手中翻飞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“这一笔，”岑明远的声音冷得像冰，“太狠了。”
沈婉抬眼，对上他的视线。
她看见了他眼底闪过的一丝异样。那不是愤怒，而是一种审视，一种在探究她灵魂深处究竟藏着什么的警惕。
“妾身只是尽力写好。”
她垂下眼帘，避开他的注视。
“尽力？”岑明远冷笑一声，将纸张重重地拍在案上，“沈婉，你以为这是在绣花？还是在杀人？”
他俯下身，双手撑在案沿，逼近沈婉。
那股熟悉的、带着淡淡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，却让沈婉感到一阵窒息。
“你写的每一个字，都透着怨气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，“你在怨恨我留宿偏房？还是在怨恨这所谓的规矩？”
沈婉的心脏猛地收缩。
她知道，这是试探。
他在逼她承认，逼她崩溃，逼她露出破绽。
只要她说出一个“恨”字，或者流下一滴泪，这场博弈她就输了。输掉的不只是这次抄写，更是她在沈家的地位，甚至是未来的生存空间。
沈婉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喉咙里的腥甜。
她没有抬头，而是继续提起笔，蘸墨，落笔。
这一次，她的手稳如磐石。
笔尖划过纸面，发出沙沙的声响，像是在编织一张无形的网。
“夫君误会了。”
她的声音依旧恭敬，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锋利，“妾身深知女诫之重，每一笔皆是对自我的约束。若心中有怨，便无法静心书写。妾身此刻心中无物，唯有敬畏。”
岑明远眯起眼睛。
他看着沈婉那低垂的头颅，看着她那一丝不苟的背影，心中竟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。
他说不出这种烦躁来自何处。
是因为她完美的掩饰？还是因为她那份近乎冷酷的冷静？
他想要撕开她的伪装，想要看到她惊慌失措的样子，想要听到她求饶的声音。
但沈婉就像是一块打磨光滑的玉石，无论他如何敲击，都只能发出清脆的回响，而无法留下裂痕。
“无物？”
岑明远直起身，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，“沈婉，你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。”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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