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厅内的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。
窗外的暴雨如注，砸在青瓦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，却盖不住屋内那令人牙酸的寂静。
霍青坐在紫檀木案前，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份被血锈浸染的调拨文书。
纸张边缘已经干涸，那股混合了铁锈、朱砂与陈年墨味的腥气，直往鼻腔里钻。
他需要确认一件事。
不是文书的真伪，而是这份空白文书背后，究竟藏着谁的意图。
韩崇刚才那一瞬的恐惧，并非源于贪墨即将败露的惊慌。
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对未知权力的敬畏。
霍青从袖中取出一只细小的银针，针尖蘸取了少许清水。
这是工部验铜时的常规手段，用于测试铜粉的纯度。
此刻，他用这枚银针，轻轻挑破了文书角落一处不起眼的暗纹。
水渍渗入纸背，原本模糊的印记逐渐清晰起来。
那不是普通的官印。
而是一枚极淡的、几乎与纸张纹理融为一体的龙纹水印。
弘治帝的私印。
霍青的眼神冷了下来。
这意味着，韩崇口中的“填补亏空”，并非一己之私。
而是皇权默许的“合法”操作。
那些克扣下来的三钱铜重，并没有落入韩崇个人的腰包。
它们流向了内廷，流向了太后一系控制的织造局。
韩崇只是那个负责执行脏活、并在账面上做平的手套。
一旦手套脏了，随时可以被丢弃。
“主事大人。”
一声尖细的嗓音打破了沉默。
李公公站在门口，手里捏着一串佛珠，脸上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他并没有进来，只是倚在门框上，像是在看一场早已编排好的戏码。
“韩大人正在外头等着呢，说是要亲自为您接风洗尘。”
霍青没有抬头，手指依旧停留在文书上。
“李公公来得正好。”
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我想请教一个问题。”
李公公挑了挑眉，手中的佛珠转动了一下。
“哦？主事请讲。”
“这枚新铸开元通宝标准铜权，为何会在工部的库房里？”
李公公愣了一下，随即轻笑出声。
“那是韩大人的东西，用来验收铸币的标准。”
“不。”
霍青抬起头，目光直视李公公那双浑浊的眼睛。
“标准铜权，应该由司礼监封存，每年冬至才由钦天监校验。”
“它出现在这里，说明有人越过了规矩。”
“是谁给的胆子？”
李公公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他眯起眼睛，打量着霍青。
“主事这是在质问老奴？”
“我在陈述事实。”
霍青放下银针，拿起桌上那枚沾满血锈的铜权。
金属冰凉，沉甸甸地压在掌心。
这一章读者跟踪的那件有名字的东西——‘新铸开元通宝标准铜权’，此刻正静静地躺在霍青手中。
它不再仅仅是证据。
它是钥匙。
一把能打开整个帝国隐秘账本的钥匙。
“主事大人好兴致。”
李公公缓步走进来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。
他走到案前，目光扫过那份调拨文书，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。
“不过，有些东西，看了是要折寿的。”
霍青将铜权放在桌上，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。
“李公公是想让我签字，还是想让我闭嘴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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