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三刻，御书房的铜漏滴下一声清响。
霍青跪在冰冷的金砖上，膝盖早已麻木。
头顶的日影从窗棂移到了案角，光线中尘埃飞舞，像极了那些在账册缝隙里挣扎的碎银。
他垂着眼，视线死死锁住弘治帝朱祐樘的指尖。
那根手指修长、白皙，正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一枚物件。
那是“新铸开元通宝标准铜权”。
它静静地躺在龙涎香熏染过的紫檀木托盘里，色泽温润，没有任何瑕疵。
就像韩崇呈上来的验收单一样，完美得无懈可击。
霍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他在心里快速计算着时间。
午时之前，工部尚书韩崇必须在验收单上签字。
如果签了，京畿军饷就能发下去，他的失职之罪暂且免除。
如果不签，户部拨款断绝，明日此时，他将被问罪下狱。
但他查到的真相是：这枚铜权，轻了三钱。
这三钱，是去年铸币亏损的黑洞，也是韩崇填补国库亏空的秘密。
皇帝知道。
所有人都知道。
但今天，皇帝要让他亲手接受这个“平衡”。
“霍爱卿。”
弘治帝的声音很轻，带着一种特有的温和，却像浸了冰水的丝绸，缠得人透不过气。
“你跪了半个时辰了。”
霍青抬起头，眼神平静如水。
“臣在等陛下赐下的‘公道’。”
弘治帝笑了。
他拿起那枚铜权，指腹轻轻划过边缘。
金属发出细微的摩擦声，尖锐，刺耳。
“赵四死了。”
皇帝说。
这句话没有起伏，像是在陈述今日天气不错。
霍青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他知道赵四是谁。
那个在工部小吏的位置上，因为嘴快而送了命的可怜虫。
“李公公说，赵四是畏罪自尽。”
弘治帝将铜权举到眼前，透过阳光审视着它的透光性。
“朕信李公公的话。”
霍青低下头，额头触碰到冰凉的地面。
“臣也信。”
“是吗？”
弘治帝放下铜权，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。
“那你为何还要去查？为何还要盯着那枚铜权不放？”
霍青沉默了片刻。
他在组织语言。
数据不会撒谎，但人心会。
“陛下，”霍青的声音干涩，“户部拨给京畿的军饷，是按足重计算的。若铜权不足，等于克扣将士粮饷。长此以往，边关必乱。”
“边关不乱，是因为有银子撑着。”
弘治帝打断了他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霍青面前。
紫色的袍角扫过霍青的脸颊，带来一股淡淡的檀香味。
“大明立国百年，哪一年不是靠抠出来的银子过日子？”
皇帝蹲下身，与霍青平视。
那双眼睛里，没有愤怒，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算计。
“韩崇办事得力，虽然手段脏了些，但他让国库没空，让内帑有钱，让朕能维持体面。”
“这就是代价。”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