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三刻，工部档案库的废墟还在冒着青烟。
焦糊味混合着潮湿的霉味，像一张湿透的棉被，死死捂住霍青的口鼻。
他站在断壁残垣前，靴底碾过一片碎砖。
身后是刚被锦衣卫查封的韩崇府邸，前方是即将移交铸币局权柄的工部旧档。
按照律例，主事霍青需在今日午时前接管账册，核对去年至今年春的所有铸币损耗。
一旦签字画押，这批新铸的钱币便可发往京畿九边。
军饷若断，哗变即起。
霍青抬起手，指尖沾了一层黑灰。
他没有擦拭，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枚从灰烬中捡起的铜屑。
它只有指甲盖大小，边缘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。
那是高温灼烧后，铜与铅合金特有的色泽。
“霍大人，请回吧。”
一个尖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户部侍郎王允穿着一身崭新的绯色官袍，手里摇着一把折扇，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惋惜。
他身后跟着四个满脸横肉的吏员，堵住了通往内堂的唯一入口。
“昨夜走水，火势太猛。”
王允叹了口气，语气诚恳得让人想吐。
“那些旧账册本就年久失修，纸脆如蝉翼。稍微有点火星子，就……没了。”
他说着，还用手比划了一个“散”的动作。
霍青没有看他。
他的目光落在王允腰间悬挂的那枚玉佩上。
那是韩崇惯用的款式，如今却戴在了王允身上。
这意味着，韩崇倒台的速度，比王允预想的还要快。
而王允已经迫不及待地接过了这根接力棒。
“王侍郎。”
霍青开口，声音冷得像冰窖里的石头。
“工部《铸币则例》第三条：所有销毁的账册，必须由司礼监太监在场监督，并封存残页备查。”
他顿了顿，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，轻轻擦了擦指尖的黑灰。
“昨日韩尚书入狱，今日你便以‘意外’为由封锁档案库。这不合规矩。”
王允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随即，他收敛了神色，眼神变得锐利起来。
“霍大人，你还是这么死板。”
王允向前迈了一步，折扇在掌心敲了敲。
“韩崇已定罪，案子结了。剩下的烂摊子，总得有人收拾。”
“至于账册……”
他压低声音，带着几分威胁意味。
“若是为了几本破书，耽误了军饷发放，霍大人作为主事，可是要担责的。”
这句话像一根针，精准地刺进了霍青的软肋。
军饷。
这是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
如果今天拿不到验收单，明天户部拨款断绝，霍青就是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的替死鬼。
霍青沉默了片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