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青没有回答锦衣卫指挥使的问题。
他的目光落在案桌上那摊混合着铜粉、铅屑和雨水的泥状物上。
雨水顺着窗棂缝隙渗进来，打湿了半张验收单。
那张纸已经软塌塌地贴在紫檀木桌面上，墨迹晕染开来，像是一朵朵枯萎的花。
“韩大人，”霍青的声音依旧平稳，听不出丝毫波澜，“时辰还早。”
他抬起手，指尖沾起一点地上的灰白色粉末。
那是刚才砸碎的标准铜权留下的残渣。
其中混杂着极细的铅尘，以及从铜壳裂缝中挤出的杂质。
霍青走到砚台旁，那里还残留着半碗未干的朱砂印泥。
他将指尖那点灰白粉末，轻轻撒入朱砂之中。
金属的冷硬与朱砂的温热在指尖交汇。
他没有搅拌，只是用指腹反复碾磨。
铅粉的比重远大于铜，沉底极快。
朱砂颗粒粗糙，与铅粉混合后，形成了一种暗红色的、带有颗粒感的糊状物。
这种混合物，不再仅仅是颜料。
它是罪证。
是重量缺失的铁证。
“你做什么？”韩崇猛地抬起头，原本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，眼中闪过一丝慌乱。
他认得那个动作。
那是工部验货时，用来标记不合格铜料的特殊手法。
但此刻，霍青手中的东西，不是普通的铜料。
而是刚刚被砸碎的、代表官方标准的“新铸开元通宝标准铜权”。
霍青没有看他。
他只是低着头，专注于指尖的动作。
拇指按压，食指推刮。
金属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，在这死寂的大堂里，显得格外刺耳。
每一声，都像是一把锉刀，在韩崇紧绷的神经上划过。
“霍青！你敢！”韩崇想要站起来，却发现自己双腿发软，只能死死抓住椅背，指节泛白。
他的绯色官袍下摆，微微颤抖。
霍青终于停下了动作。
他将染满暗红色铅汞混合物的手指，悬停在验收单的上方。
纸张吸水性强，瞬间吞噬了多余的液体。
只留下一枚清晰可见的手印。
手印的边缘，因为铅粉的沉淀，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深褐色。
而在手印的中心，隐约可见几粒未被完全压碎的铜片棱角。
那是标准铜权破碎后的残骸。
“这是‘新铸开元通宝标准铜权’的碎片，”霍青淡淡地说道，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，“也是工部尚书韩崇，亲自呈交的标准器。”
“这枚手印，证明了该标准器已被破坏。”
“而根据《大明律·工律》，破坏官定度量衡者，视同伪造国币。”
“轻则流放三千里，重则……”
霍青顿了顿，抬眼看向韩崇。
“斩立决。”
大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窗外的雷声滚滚而来，震得窗纸嗡嗡作响。
韩崇的脸色由红转白，再由白转青。
他知道霍青说的是真的。
这不是威胁，这是程序。
只要这个手印按下去，这就是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证词。
即使皇帝想保他，也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来推翻这份证据。
而理由，就是铅块上的那个字。
韩崇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浑浊的喘息。
他想反驳，想说这只是意外，想说霍青构陷忠良。
但他开不了口。
因为霍青的手指，已经按在了纸上。
“签字吧。”霍青说道，“签了，或许还能留个全尸。不签，锦衣卫会把你带走，到时候，连签字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韩崇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。
他看向门口。
李公公正站在阴影里，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那双三角眼里，闪烁着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兴奋光芒。
李公公没有说话，只是轻轻抖了抖袖子。
那动作很轻，却像是一道催命符。
韩崇绝望地闭上了眼睛。
他知道，自己输了。
输给了数据，输给了程序，也输给了那个曾经被他视为掌中之物的年轻人。
他颤巍巍地伸出手，抓起了桌上的狼毫笔。
笔杆冰凉，刺骨。
他的手抖得厉害，墨汁滴落在宣纸上，晕开一团黑渍。
第一笔，歪了。
第二笔，断了。
第三笔，终于落在了名字的位置。
“韩……崇……”
字迹潦草，力透纸背，仿佛要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。
写完最后一个字，韩崇手中的笔滑落。
滚落到地上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他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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