炭火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,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
沈令仪裹着那件薄了一成的错绣冬衣,蜷缩在暖阁深处的床榻上。
寒意并不像刀割,而是像无数只湿冷的蚂蚁,顺着骨缝往里钻。
赵嬷嬷送来的这件衣裳,看似用料厚实,实则内衬被抽去了三成丝绵。
更致命的是,为了掩盖霉味,她在夹层里塞入了廉价的苦艾草。
此刻,那股浓烈刺鼻的药味混合着陈旧的霉气,随着体温的升高,源源不断地从领口、袖口渗透出来。
沈令仪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气味入肺,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冲动。
她死死咬住下唇,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忍住。
不能咳出声。
这不仅是身体的折磨,更是心理的博弈。
皇帝那句“家徽何意”,像一根冰冷的针,扎在她最脆弱的神经上。
她必须想清楚,那个暗号究竟指向什么。
指尖轻轻抚过袖口处那道黑色的纹路。
那是她用枯莲纹样遮盖住的内务府标记。
也是赵嬷嬷故意留下的破绽。
如果仅仅是做工瑕疵,内务府大可承认失误,赔罪了事。
但赵嬷嬷敢在寿宴上当众挑衅,甚至不惜让贵妃难堪,说明她背后有人撑腰。
而那个能让她如此肆无忌惮的人,绝不仅仅是掌事姑姑。
沈令仪睁开眼,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收缩。
记忆碎片开始拼凑。
三年前,父亲倒台。
罪名是通敌叛国,证据链中有一项关键证物——一批流向北境的丝绸。
而那批丝绸的织造局编号,与今日这件冬衣上的暗记完全一致。
内务府勾结外臣。
这不是简单的贪腐,这是谋逆。
赵嬷嬷手中的沉香木佛珠,每一颗都沾着血污。
她以为自己在打压新人,实则是在向幕后黑手递交投名状。
而沈令仪,这个看似无害的新晋贵人,因为不懂规矩,反而成了那块未被污染的试金石。
皇帝问出那句话时,眼神里没有杀意,只有审视。
他在等一个答案。
一个能证明内务府清白的答案,或者……一个能让他顺藤摸瓜的答案。
沈令仪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。
她原本打算自保,将此事烂在肚子里。
但现在,她明白了自己的处境。
她是幸存者。
当年那场清洗行动中,唯一活下来的沈家女儿。
她的存在本身,就是对那些人的威胁。
既然躲不掉,那就利用这份威胁。
皇帝的探究欲,就是最好的武器。
只要她表现得足够神秘,足够无辜,又足够聪明。
皇帝就会好奇。
好奇她会揭开多少真相。
好奇她手中是否还有更多证据。
这种好奇心,会转化为保护伞。
至少在今晚,皇帝不会让她死。
甚至,会让她活得更久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,却带着特有的节奏。
不是太监,也不是宫女。
是那种常年行走于权柄之间的人,步伐沉稳,不带丝毫犹豫。
沈令仪立刻调整呼吸。
她将身体蜷缩得更紧一些,让那件错绣冬衣的褶皱显得更加凌乱。
苦艾草的气味愈发浓郁,但她没有点香。
任何香气都会掩盖这种特殊的味道,从而引起怀疑。
她要保留这份“病态”。
一种因穿着劣质衣物而导致的、合乎逻辑的病态。
门轴转动,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一个人影走了进来。
借着窗外的雪光,沈令仪看清了那张脸。
是李公公。
他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,脸上挂着那副惯有的阴恻恻的笑意。
“贵人,夜深露重,奴才给您送些安神的药来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床榻,在那件冬衣上停留了片刻。
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。
沈令仪没有起身,只是微微侧过头,声音沙哑:“有劳李公公。”
李公公走近几步,将锦盒放在案几上。
他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站在床边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“贵人今日在御前,真是好手段。”
他压低声音,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,“竟敢拿先帝遗训压人,连贵妃娘娘都无言以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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