慈宁宫正殿内的空气，稠得仿佛能拧出油来。
沉香木的鼎炉里，龙涎香烧到了尽头，只剩下一层薄薄的、灰白色的香灰，像某种死去的虫尸，堆叠在铜质的底座上。
褚婉跪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，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。
她低着头，视线死死锁住自己裙摆前那一小块绣着兰草的缎面。那兰草是苏杭进贡的云锦，针脚细密，每一根丝线都透着富贵，也透着危险。
就在半个时辰前，她因为坐错了位置——或者说，被安排到了一个根本不该出现的“虚位”——而成了全紫禁城的笑柄。
田嬷嬷站在侧后方，暗红色的缎面袄子在这一片金黄翠绿中显得格外刺眼。她手里攥着那串包浆发亮的钥匙，金属碰撞发出轻微的“叮当”声，像是催命的倒计时。
“贵人，”田嬷嬷的声音尖利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，“太后娘娘寿宴，乃是天下共庆的大典。您这一错席，不仅是乱了尊卑，更是诅咒老佛爷福寿安康啊。”
周围的新入宫妃嫔们，有的低头啜泣，有的面如土色。
没有人敢看褚婉。
谁都知道，坐错席次，按律当杖责二十，即刻褫夺封号，驱逐出宫。
可今天，没人动手。
因为太后的眼神，一直落在褚婉身上。
那是一种慵懒的、居高临下的审视，像是在看一只误入蛛网的飞虫，并不急着捏碎它，而是想看看它挣扎的姿态。
“哀家记得，”太后的声音从高高的凤座上飘下来，带着几分倦意，“内务府呈上来的赐座金册，上面写着你的位分，可是‘贵人’？”
褚婉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金册。
那个被她从李公公手中暂时夺来的金册，此刻正贴在她的胸口，隔着层层衣衫，硌得人生疼。
她缓缓抬起头，目光并未直视太后，而是垂落在御案的一角。
“回太后娘娘，”褚婉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，“臣妾确实持有金册。只是……臣妾惶恐，不敢妄言。”
“哦？”太后微微挑眉，“有何不敢？”
“金册之上，字迹模糊，似有磨损。”褚婉咬了咬下唇，指尖悄悄探入袖中，触碰到那枚温润的羊脂玉佩。
那是她入宫时，母亲塞给她的唯一物件。
她轻轻摩挲着玉佩的边缘，这个动作看似无意，实则是为了掩盖手指的微颤。更重要的是，她在用这种极尽恭顺的姿态，将“质疑礼法”扭转为“敬畏天威”。
如果直接说金册有问题，那就是指责内务府办事不力，甚至暗示有人篡改圣旨。
但如果说是自己看不清，是因为对礼制太过敬畏，生怕自己认错了字而冒犯天颜呢？
“田嬷嬷，”太后忽然开口，语气平淡，“你手里的，是什么？”
田嬷嬷浑身一僵，手中的钥匙串瞬间停止了晃动。
“回太后，这是尚服局归档用的印信钥匙。”田嬷嬷低下头，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“既已归档，为何还在此处？”太后淡淡地问，“莫非，这慈宁宫里，还有比哀家的话更重的规矩不成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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