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漏滴水的声音，在户部尚书赵延之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滴答。
滴答。
每一声都像是一记重锤，敲在邓婉紧绷的神经上。
她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，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。
面前是一张巨大的紫檀木案几。
案几上，只有一盏忽明忽暗的油灯。
火苗跳动，将赵延之的影子拉得极长，扭曲地投射在身后的屏风上，像是一只伺机而动的巨兽。
“邓贵人。”
赵延之的声音很轻，听不出喜怒。
他手里把玩着一支狼毫笔，笔尖蘸满了墨汁，却迟迟没有落下。
邓婉低着头，视线只能看到自己绣着兰草的裙摆。
那兰草是入宫前母亲亲手绣的，如今却沾上了寿宴现场的尘土和……唐婉仪故意泼洒的酒渍。
“臣妾……”
她的声音沙哑，像是被砂纸磨过。
“臣妾谢大人保全之恩。”
这是实话。
如果没有赵延之带走那块座次牌，此刻她已经被拖出太和殿，按“失仪”的大罪处置了。
甚至可能直接赐死。
但她知道，这恩情背后，藏着比死亡更可怕的算计。
赵延之放下笔。
笔杆敲击桌面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保全？”
他轻笑了一声。
“邓贵人莫要误会。”
“本官收下的，不是你的命。”
“是本官的职责。”
“更是……这‘冤’字的分量。”
最后两个字，他说得很慢。
像是在咀嚼某种苦涩的味道。
邓婉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她知道，赵延之是在点醒她。
那块座次牌上的血字“冤”，不仅仅是一个指控。
它是一个政治筹码。
一个可以撬动后宫平衡，甚至引发朝堂震动的筹码。
“大人……”
邓婉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她抬起头，目光直视赵延之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，深不见底，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“唐婉仪是唐贵妃的亲妹妹。”
邓婉压低声音，字字斟酌。
“唐家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。大人今日此举，恐怕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。
剩下的半句话，悬在空气中，沉重得让人窒息。
赵延之的眼神微微一凝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边。
窗外夜色深沉，寒风呼啸。
“本官不在乎唐家。”
赵延之背对着邓婉，声音冷硬。
“本官只在乎，这大周的规矩，是不是还由大周的人来定。”
“如果连一个刚入宫的贵人，都能被随意践踏，那这皇家的颜面，又该放在何处？”
这番话，听起来大义凛然。
但邓婉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语气中的那一丝迟疑。
他在试探。
试探她对唐家的态度，也在试探她背后的靠山。
邓婉垂下眼帘，掩住眸中的精光。
她不能表现出对唐家的恐惧，也不能表现出过度的野心。
她要做的，是一个受害者。
一个无辜、弱小，却又坚韧不拔的受害者。
“大人所言极是。”
邓婉轻声说道。
“只是……臣妾出身微寒，无依无靠。”
“若真要与唐家抗衡，恐非一人之力可为。”
她顿了顿，抬起手，轻轻抚过袖口那道被指甲掐出的血痕。
那是刚才在太和殿外，唐婉仪命令太监撤去她座垫时，她下意识抓挠留下的。
“臣妾只想求一个公道。”
“哪怕这公道，要付出极大的代价。”
赵延之转过身。
油灯的火苗突然剧烈晃动了一下。
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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