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家嘴的深秋,风里带着刺骨的湿冷。
宋哲推开律所会议室厚重的玻璃门时,陈律师正坐在长桌尽头,手里转着一支万宝龙钢笔。
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,却照不进这间封闭的房间。
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纸张和咖啡混合的味道,令人窒息。
苏婉已经坐在那里了。
她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米色风衣,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,露出光洁却毫无血色的额头。
她的手边放着一份《离婚协议书》。
那是宋哲昨天从雨中捡回来的版本,边缘还留着雨水洇开的褐色污渍,像一只浑浊的眼睛。
此刻,它静静地躺在桌面上,被一只修长的手按着。
那只手捏着一支黑色的钢笔,笔尖朝下,像是在等待审判。
宋哲感觉自己的喉咙发干。
他走到桌对面坐下,动作僵硬得像一具生锈的机器。
「查到了吗?」
他没有看苏婉,而是盯着陈律师。
陈律师推了推金丝边眼镜,脸上挂着职业化的敷衍笑容。
「查到了。」
他把一份文件推到宋哲面前。
「苏女士父亲的去世日期,确实是11月15日。当天上午九点,她在市第一人民医院的ICU外厅陪护,直到下午三点才离开。」
宋哲的手指猛地收紧。
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「陪护?」
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「你是说,那天她根本不在家?也没有时间签署那份协议?」
陈律师耸了耸肩。
「根据医院监控和护工的证词,是的。她全程都在医院。」
宋哲感到一阵眩晕。
如果那天她不在家,那谁签的字?
或者更可怕的问题是——如果她不在场,为什么协议的生效日会定在那一天?
那个被他视为漏洞、视为报复、视为谈判筹码的日子,竟然是一个她无法触碰的日子。
一种荒谬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。
他抬起头,看向苏婉。
苏婉依旧平静。
她的眼神像一潭死水,不起丝毫波澜。
仿佛这一切早已在她的预料之中。
「所以呢?」
宋哲问,语气逐渐失控,「所以这是个错误?一个疏忽?」
苏婉轻轻摇了摇头。
她没有回答,只是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。
照片不大,只有掌心大小。
她将照片滑过桌面,停在宋哲的手边。
宋哲低头看去。
照片上,苏婉穿着深蓝色的外套,站在医院走廊的窗前。
背景是模糊的仪器灯光和她疲惫却坚定的侧脸。
拍摄时间戳显示:11月15日,上午10:20。
那一刻,宋哲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这张照片证明了两件事。
第一,苏婉确实在医院。
第二,她在医院的时候,有人——或者说,有某种力量——正在处理他们的婚姻。
「这是什么意思?」
宋哲的声音变得尖锐,他用反问句来掩饰内心的慌乱。
「你想告诉我,我在家里签字的时候,你在医院?还是说,这份协议是伪造的?」
苏婉终于开口了。
她的声音温柔,却疏离得像隔着千山万水。
「宋哲,你总是这么着急。」
她拿起桌上的钢笔,在指尖轻轻转动。
「你以为我在跟你玩什么心理游戏?以为我故意填错日期,是为了让你痛苦?」
她笑了。
笑容里没有喜悦,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。
「那天是我父亲的忌日,也是我的生日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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