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没散尽，武府后院的空气里就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霉味。
温宁跪在柴房外的青石板上。
粗麻布衣粗糙得像砂纸，磨着她早已破皮的手肘。
她低垂着头，视线只敢落在脚前三寸的地面。
那里有一滩未干的水渍，倒映着灰蒙蒙的天。
“起来。”
翠儿一脚踢在她的膝盖骨上。
力道不大，却精准地踩在旧伤上。
温宁闷哼一声，没喊疼，也没求饶。
她只是顺着力道晃了晃，随即稳稳地撑起身子。
动作迟缓，像个真正的、被生活压弯了腰的老婆子。
翠儿满意地撇撇嘴，手里那串钥匙叮当作响。
“夫人说了，今日是大姑娘回门的大日子。”
翠儿阴阳怪气地笑着，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。
“你这双脏手，若是碰坏了大小姐的嫁妆，小心你的皮。”
温宁没说话。
她默默接过翠儿扔过来的扫帚。
竹枝扎手，刺破了掌心的茧。
血珠渗出来，混着泥垢，黑乎乎的一片。
她握紧扫帚，开始清扫走廊上的落叶。
一下，又一下。
机械，重复，卑微到了尘埃里。
远处传来锣鼓声，隐隐约约，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幻听。
那是温家嫡姐回门的排场。
也是温宁回府的最后一道门槛。
只要跨过这道门槛，那些被掩埋的秘密，就能见光。
温宁抬起头，目光穿过廊柱的缝隙。
看向正院方向。
武母坐在那里。
手里攥着那串金钥匙，像攥着生杀予夺的权杖。
温宁低下头，继续扫地。
她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。
没有恨意，也没有恐惧。
只有冷冽的算计。
……
嫁妆箱是今天送出来的。
一共三十六口，层层叠叠，堆满了半个院子。
红漆剥落，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。
每一口箱子都贴着封条。
朱砂写的字，鲜艳得刺眼。
那是武母亲自封缄的标志。
谁敢私自拆开，就是欺主大罪。
温宁推着独轮车，装着劈好的柴火，缓缓靠近。
车轮碾过碎石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。
她故意放慢了速度。
每一步都走得沉重而踉跄。
像是在发泄某种无处安放的不满。
路过第一口箱子时，她假装脚下一滑。
整个人向前扑去。
柴火散落一地。
她手忙脚乱地去捡，手指不小心划过了箱子的底部。
指尖触碰到了一块硬物。
不是木板。
是一张薄纸。
地契油纸。
这是她在前几章里，用命换来的秘密。
这种特制的油纸，遇水不烂，遇热不粘。
更重要的是，它能吸附气味。
也能掩盖气味。
温宁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依旧是一副惊慌失措、唯唯诺诺的模样。
“哎呀！老婆子该死！”
她大声嚷嚷着，声音沙哑难听。
引来周围几个小丫鬟的嗤笑。
“真是晦气，连个路都走不稳。”
“夫人说了，把她当狗养就行，别指望她能做人。”
温宁低着头，不敢反驳。
她迅速捡起地上的柴火，趁着没人注意的瞬间，将那张借据残页塞进了袖子里。
残页背面，那个朱砂画的扭曲圆圈，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。
死死盯着她。
她知道，这张纸必须进去。
不能留在身上，会被搜出来。
也不能交给外人，会被人截胡。
只能进箱子。
唯一的办法，就是让它随着嫁妆，回到温府。
回到温父的眼皮底下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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