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三刻。
祠堂里的空气比外面的暴雨更冷。
没有喜烛，只有长明灯幽蓝的火苗在青铜鼎里跳动。
那光映在彭婉脸上，惨白如纸。
她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，膝盖早已失去知觉。
身上那件大红嫁衣，此刻像是一层剥落的血皮，沉重地压在她的肩头。
金线绣成的鸳鸯戏水，针脚细密，却透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。
那是彭柔的血，还是她的？
分不清了。
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。
不是宋廷之沉稳的步伐。
是周嬷嬷尖细且急促的嗓音，夹杂着几个苍老男人的咳嗽声。
“开祠堂！夜半私会，败坏门风，按族规处置！”
朱红色的大门被粗暴地推开。
风雨卷着落叶扑进来，吹得长明灯剧烈摇晃。
阴影笼罩下来。
周嬷嬷走在最前面，手里攥着一串沉甸甸的钥匙。
在她身后，是三位面色铁青的宗族长老。
还有站在最后方，一身蟒袍未换、神色晦暗不明的宋廷之。
他来了。
但他没有看彭婉。
他的目光越过众人，落在周嬷嬷手中的那把铜锁上。
那把锁，原本是用来锁住秘密的。
现在，它要锁住人。
“夫人。”
周嬷嬷走到彭婉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嘴角挂着一丝讥讽的笑。
“老爷说了，您深夜不歇，在此处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故意拖长了语调。
“与外人私语，惊扰祖宗安宁。”
“请吧。”
她将铜锁扔在地上。
“铛”的一声脆响。
在死寂的祠堂里，如同惊雷。
彭婉抬起头。
她的手指紧紧抓着衣角。
指甲掐进掌心，渗出血丝。
但她没哭。
也没求饶。
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把锁。
然后，她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张。
那是婚书草稿。
上面没有签字画押，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，是彭柔亲手写的：
*“妹代姐嫁，自愿偿萧家旧债，永不反悔。”*
字迹潦草，透着股决绝的狠厉。
周嬷嬷看见那张纸，脸色骤变。
“你……你想干什么？”
她伸手去抢。
彭婉侧身避开。
动作很慢，却异常坚定。
她没有反抗周嬷嬷的力道，而是将那张纸高高举起。
对着祠堂正中供奉的宋家列祖列宗牌位。
借着长明灯的光，她清晰地念出了上面的每一个字。
声音不大。
却字字清晰，穿透了风雨声。
“彭家庶女彭婉，自愿替嫡姐彭柔，嫁给宋世子……”
“以偿前世子萧景琰之债务。”
“此乃彭家自愿献祭，非宋家强娶。”
“若日后宋家以此事相逼，或彭柔不孕之事败露，牵连宋氏清誉……”
她停顿了一下。
目光扫过那些长老惊恐的脸。
最后落在宋廷之身上。
“则此婚约，名存实亡。”
“宋家若敢动我分毫，我便将此物公之于众，让京城百姓评评理，究竟是谁家在吃人肉喝人血！”
全场死寂。
连风雨声似乎都停滞了一瞬。
周嬷嬷的手僵在半空。
那几个长老面面相觑，额头上冒出了冷汗。
他们没想到，这个看似任人宰割的庶女，竟然藏着这样一张底牌。
而且，这张底牌，直接戳中了宋家最大的软肋。
彭柔的不孕症。
以及宋家为了攀附彭家权势，默许这场替身婚姻的肮脏交易。
一旦这件事闹大，宋廷之在朝堂上的靠山——彭家，不仅不会支持他，反而会为了保全名声，彻底抛弃宋家。
宋廷之终于动了。
他向前迈了一步。
靴底踩在青石板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他走到彭婉面前。
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那双总是空洞冷漠的眼睛里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。
有愤怒。
有震惊。
还有一丝……难以察觉的欣赏？
不，那是猎物落入陷阱前的挣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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