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三刻,天光未亮。
顾府偏厅内,合欢香燃得极盛。
那香气浓稠如脂,糊住了口鼻,让人连呼吸都带着黏腻的甜腥。
谭玉跪在青砖地上,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。
不是麻木,而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冷硬,像两块磨刀石死死抵着髌骨。
她低着头,视线落在自己交叠于膝前的双手上。
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夜磕头时,从额头蹭下的血渍。
暗红,干涸,结成了痂。
在这满室鲜红的喜绸映衬下,显得触目惊心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沉稳,缓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。
是顾老夫人。
谭玉脊背微僵,随即又缓缓放松。
她不能慌。
此刻若是露出半分破绽,便是万劫不复。
“进来。”
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女声穿透门扉。
两扇雕花木门被推开。
顾老夫人一身正红色的织金蟒袍,满头珠翠纹丝不动。
她身后跟着两个婆子,手里捧着铜盆、毛巾和胭脂水粉。
空气里的温度似乎降了几分。
谭玉抬起眼,目光低垂,只敢看对方裙摆上的金线云纹。
“见过祖母。”
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。
顾老夫人没说话。
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,像两把钝刀子,慢慢刮过谭玉的脸。
从眉心,到鼻梁,再到下巴。
最后,停在那白皙脆弱的颈项上。
那里有一道极淡的红痕。
是昨夜顾远舟掐出来的。
也是昨日在谭府,为了扮演“婉儿”而留下的屈辱印记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
顾老夫人的声音拖得很长,带着一种审视祭品般的挑剔。
谭玉依言抬头。
脸上妆容精致,眉眼如画,确实有几分像那个死去的庶妹谭婉。
但眼神不对。
太静了。
静得像一潭死水,没有新婚新妇应有的羞怯或惶恐。
顾老夫人眉头微蹙。
她伸出手,枯瘦的手指捏住谭玉的下巴,强迫她转了个圈。
指尖冰凉,带着常年戴玉镯的凉意。
“这就是你娘教你的规矩?”
顾老夫人冷笑一声,松开手。
谭玉顺势低头,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厌恶。
“儿媳愚钝,未曾习得顾家礼数,请祖母责罚。”
她没有辩解。
辩解就是顶撞。
顺从,才是最好的武器。
顾老夫人哼了一声,不再言语。
她挥挥手,示意那两个婆子上前。
“洗脸,换妆。”
热水泼在脸上,滚烫。
毛巾粗糙地擦拭着脸庞,带走了部分粉底,也擦破了脸颊上的一点皮肉。
细微的刺痛感传来。
谭玉闭着眼,任由她们摆布。
她在等。
等一个机会。
一个能清理掉身上那些不该存在的痕迹的机会。
洗漱完毕,顾老夫人坐在了太师椅上。
她指了指旁边那只巨大的红木嫁妆箱。
“既然是嫁入顾家,有些东西,就得按顾家的规矩来。”
她的语气平淡,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
谭玉心中一紧。
嫁妆箱底,藏着什么?
那是她从谭府带出来的唯一秘密。
那枚碎裂的金锁。
还有……那张契约副本。
她站起身,走到嫁妆箱前。
箱子沉重,锁扣古朴。
她取出钥匙,插入锁孔。
咔哒一声。
清脆的金属撞击声,在寂静的偏厅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盖子掀开。
里面整齐码放着绫罗绸缎,金玉首饰。
但在最底层,压着一块黑色的绒布。
谭玉伸手,指尖触碰到那块绒布。
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。
她顿了顿,才将绒布揭开。
下面躺着几片金色的碎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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