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锣声如钝刀刮骨,一下下砸在谭玉的耳膜上。
花轿内光线昏暗,只有轿帘缝隙漏进几缕刺眼的白光。
空气里弥漫着合欢香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气息,混杂着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。
那味道并不新鲜。
带着陈旧的铁锈味,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底打捞上来的旧物。
谭玉靠在轿壁上,膝盖处的疼痛早已麻木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。
她缓缓抬起右手,摊开掌心。
那里有一道深深的血口,皮肉翻卷,渗出的血液并非鲜红,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紫色。
粘稠,沉重。
像凝固已久的油脂。
这是母亲留下的血。
也是她如今必须背负的罪证。
“婉儿。”
老嬷嬷沙哑的声音透过轿帘缝隙钻进来,带着毫不掩饰的算计与轻蔑。
“吉时将至,您可是要安分些?”
谭玉没有说话。
只是微微垂下眼帘,看着自己袖中那只空荡荡的锦囊。
那枚刻着婉儿生辰八字的贴身金锁,此刻正躺在嫁妆箱的最底层。
它碎了。
碎片混在一堆零碎的首饰中,再也拼凑不回原来的模样。
但它的魂,还在。
就像那个死去的庶妹谭婉,虽然尸骨无存,却以另一种方式,死死地缠在了她的命格里。
轿身猛地一晃。
迎亲的队伍迈开了步子。
沉重的脚步声通过轿杆传导上来,震得谭玉胸腔发闷。
她深吸一口气,试图压下喉咙里的腥甜。
不能吐出来。
若是吐了,便是失仪。
若是失仪,赵主母便会以此为借口,说她不配做顾家的媳妇,更不配姓谭。
哪怕是个替身,也要做得像模像样。
这才是对亡者最大的侮辱,也是对生者最狠的凌迟。
“夫人吩咐了,”老嬷嬷的声音更低了,像是鬼魅的低语,“这趟路长,您若觉得闷,便想想顾家的大宅子。那是您该去的地方。”
谭玉的手指紧紧扣住轿壁。
指甲嵌入木头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她想笑,嘴角却僵硬得扯不动。
顾家?
那个害死母亲的家族。
那个让她父亲默许妻子施暴的家族。
如今,她要以“谭婉”的身份,嫁入其中。
这不是恩赐,是流放。
是将她这个多余的庶女,彻底抹去存在痕迹的最后一步。
花轿穿过长长的回廊,外面的喧闹声渐渐清晰。
唢呐声高亢尖锐,吹奏着喜庆的调子,每一音符都像是在嘲笑她的处境。
谭玉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出赵主母那张扭曲的脸。
那双戴着硕大翡翠戒指的手,曾如何用力地撕扯她的衣领,又如何在那枚金锁断裂的瞬间,露出狂喜而阴鸷的神情。
“烧了……把这双鞋……烧了!”
赵主母的怒吼仿佛还在耳边回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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