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夏的闷热像一层湿透的厚棉絮,死死裹住谭府正厅。
暴雨将至未至,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潮气,混合着合欢香那甜腻到发馊的味道。
谭玉跪在正厅中央的青砖上。
膝盖下的砖面冰冷坚硬,透过薄薄的裙裾,寒意顺着骨缝往上爬,与体内因高热而生的燥热相互撕扯。
她低着头,视线落在前方三步处的一双绣鞋上。
那是赵主母的鞋。
猩红的缎面上,金线绣着一朵姿态妖冶的梅花。
花瓣舒展,花蕊却是一团刺目的黑。
这不符合正室夫人的规制。
正室当绣牡丹或凤凰,唯有侧室或宠妾,才敢用这种带刺的花样来标榜风情。
谭玉的睫毛颤了一下,随即恢复死寂。
“婉儿。”
赵主母的声音从头顶落下,尖利,拖长,像是钝刀刮过玻璃。
她穿着正红色的织金凤尾裙,端坐在太师椅上。
手指上两枚硕大的翡翠戒指,在阳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。
“吉时快到了,你还要跪到什么时候?”
谭玉没有抬头。
她的双手规矩地叠放在膝头,掌心全是冷汗。
袖中,那枚贴着胸口放置的金锁,此刻烫得惊人。
就像一块烧红的炭,隔着衣料,灼烧着她的皮肤。
第一章时,它藏在袖底,冰冷如铁;第二章被指尖触碰,带着羞辱的温度;而此刻,随着每一次心跳,它都在疯狂地传递着热量。
这是“顾氏婉儿”的血脉在沸腾。
也是谭玉在燃烧。
“女儿知错。”
谭玉开口,声音极低,几乎听不见,像是一声叹息散在风里。
赵主母眯起眼,目光阴鸷地扫过谭玉低垂的脖颈。
那里有一道淡淡的红痕,是昨日梳头时留下的淤青,如今已经变成了暗紫色。
“知错?”
赵主母冷笑一声,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。
哒,哒,哒。
每一声都敲在谭玉紧绷的神经上。
“既然知错,那就磕头。磕到你额头见血,磕到你这颗心彻底归于‘顾氏’,才算真正的悔过。”
谭玉的身体微微一僵。
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。
那是围观的亲戚们。
谭父坐在侧位的阴影里,手里捏着一串佛珠。
他咳嗽了一声,眼神回避着谭玉的方向,仿佛在看一个陌生的物件。
嫡姐谭婉坐在屏风后,隐约传来小声啜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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