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的更鼓刚敲过第二声,闵府正厅外的回廊下,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大婚喜宴的残香。那是一种混合了劣质脂粉、陈年霉味和潮湿泥土的气息,黏腻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祁昭跪在青石板上,膝盖早已麻木。
她低垂着眼眸,视线落在自己袖口那一抹不易察觉的暗纹上。那里藏着一支银簪,冰凉的金属贴着她的腕骨,像是一条沉睡的蛇,随时准备咬人。
“时辰到了。”赵管家站在台阶下,手里捏着那串磨得发亮的佛珠,声音平淡无波,“萧家少爷的车驾还有半刻钟抵门。大小姐正在梳妆,任何人不得惊扰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祁昭,像是在看一件即将被清理的杂物。
祁昭没有抬头,只是轻轻叩首:“奴婢知错。请管家示下,奴婢该往何处领罚?”
赵管家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意:“罚?你连赏赐都未领到,何来罚一说?不过是‘失职’二字罢了。既然失了规矩,那就去后花园的回廊尽头思过吧。直到今日吉时过完,再回来听候发落。”
这是软禁。也是放逐。
祁昭心中冷笑。她想夺回的不仅仅是那支银簪,更是这闵府上下对她这个“陪嫁丫鬟”身份的彻底蔑视。如今,她不仅要失去这支簪子带来的潜在利益,更要背上“因小失大、扰乱吉时”的黑锅。
但她不能争辩。
此刻的她,就像是一枚被推入棋局的卒子,只能向前,不能后退。
“谢管家恩典。”
祁昭站起身,动作迟缓而恭顺。她没有看赵管家的眼睛,而是转身,一步一步走向通往后花园的石阶。
每一步落下,都能听到鞋底摩擦石面的细微声响。
她在赌。
赌那个即将踏入闵府的萧家少爷,并非如外界传言那般只是个只会吟风弄月的纨绔。祖母临终前留下的那句“萧家重礼”,是她唯一的筹码。
后花园的回廊曲折幽深,两侧种满了修剪整齐的冬青。此时天色微亮,雾气尚未散去,湿冷的空气顺着衣领往里钻。
祁昭走到回廊尽头的转角处,这里有一盏熄灭的宫灯,灯罩上积了一层薄灰。
就是这里。
她停下脚步,四下张望。远处传来隐约的丝竹声,那是闵秀兰在试穿嫁衣的声音。近处,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。
祁昭深吸一口气,右手缓缓探入袖中。
指尖触碰到那支新式银簪的瞬间,一股寒意顺着手臂蔓延至心底。
这支簪子,不同于寻常的素银。它是闵家嫡系女子成年礼的信物,针身雕刻着繁复的云纹,簪头却是一颗极小的、不起眼的珍珠。而在珍珠内部,藏着祖父亲手写就的密信——关于三年前那场账目亏空的真相,以及闵秀兰并非完全依靠自身能力获得这门亲事的证据。
但此刻,这些秘密必须被隐藏起来。
祁昭的手指微微颤抖,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兴奋。
她将银簪从袖中取出,并没有直接展示,而是做了一件看似无意的事情。
她假装整理鬓角,手指穿过发丝,将那支银簪轻轻夹在指尖。然后,借着整理裙摆的动作,手腕轻轻一抖。
银簪在空中划出一道极短的弧线,精准地落在了回廊转角处的一块青砖缝隙旁。
它静静地躺在那里,银光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了一下,随即隐没在阴影中。
做完这一切,祁昭迅速收回手,整理好衣衫,脸上恢复了那种温顺而卑微的神情。
她并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退后半步,背对着那个角落,假装在欣赏墙上的爬山虎。
她知道,有人在看着。
果然,不到一盏茶的功夫,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回廊另一头传来。
那是赵管家派来的心腹小厮,名叫福全。他穿着一身灰色的短打,眼神警惕地在回廊上来回巡视。
福全的目光扫过祁昭,又扫过她身后的角落。
祁昭屏住呼吸,心跳如鼓。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太阳穴处剧烈跳动,每一次搏动都像是在敲击警钟。
福全走近了。
他的脚步在距离祁昭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皱着眉头,目光死死盯着那块青砖缝隙。
祁昭低着头,不敢看他,甚至不敢眨眼。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空气中的霉味似乎变得更浓了,呛得人喉咙发痒。
终于,福全弯下腰,伸出了手。
他的手指修长,指甲修剪得很干净,显示出他并不从事粗活。他捡起那支银簪,在手中掂了掂。
银簪入手沉重,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传递过来。
福全的脸色变了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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