钦天监的档案库位于观星台之下，是一座半地下的石室。
这里没有窗，只有头顶高处开着的几个通气孔，漏下几缕惨淡的月光。
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发霉的味道，混合着淡淡的墨臭和铁锈味。
李默屏住呼吸，脚尖点地，无声地滑过青石板地面。
他的靴底包了厚实的棉布，这是户部核算田赋时为了在泥泞中行走特制的，此刻却成了他潜入禁地的利器。
身后是沉重的木门，门轴发出极轻微的“吱呀”声，随即被风雪声掩盖。
他必须在更漏滴完最后一声之前，找到那本被焚毁的日志。
亥时四刻。
铜漏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室里被无限放大。
滴答。
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他的心口上。
李默摸黑前行，手指划过一排排高大的紫檀木书架。
这些书架构于成化年间，历经近百年，漆面斑驳，触手冰凉。
按照《大明会典》记载，钦天监的观测记录按年份归档，冬至日食的记录应当存放在“戊”字号柜。
但他知道，正常的流程已经失效。
王德全既然能拿到副本，说明有人动了手脚。
而真正的答案，一定藏在那些被销毁、被篡改的痕迹里。
李默停在“戊”字第三排架子前。
这里的气味格外浓烈，不是霉味，而是一种焦糊味。
他伸出手，指尖在空气中虚探了一下。
灰尘很厚，但中间有一块区域，灰尘较薄，像是最近被人翻动过，又迅速整理回原状。
这种刻意伪装的痕迹，反而暴露了位置。
他从怀中掏出火折子，刚要吹亮，突然停住。
火光会暴露目标。
他改用袖口摩擦火石，微弱的火星在黑暗中闪烁了一瞬，照亮了前方的一本书脊。
书名已被烧毁大半，只剩下“弘治……历……”几个残字。
就是这本。
李默深吸一口气，从书架深处将它抽了出来。
书很轻，仿佛里面装的不是纸，而是灰烬。
他借着微弱的余光翻开封面。
内页大多已经碳化，边缘卷曲发黑，轻轻一碰就会碎裂成粉末。
但在书页中央，有一处被精心修补过的痕迹。
用的是同色的宣纸，但质地明显不同，更薄，更脆。
那是用浆糊粘上去的遮瑕纸。
李默的手指微微颤抖。
他知道，真正的记录就在下面。
但他不能撕，一旦撕破，证据就会彻底消失。
他需要从背面看。
将书页对着月光透射过去。
昏黄的光线穿过薄薄的遮瑕层，隐约透出底下的字迹。
那是朱砂写的红字，虽然褪色，但依然清晰可辨。
“弘治十四年冬十一月二十一日，日食，起于辰时三刻，复于巳时正。”
李默的心猛地一沉。
弘治十四年？
那不是三年前吗？
三年前的冬至，正是他刚入户部不久的时候。
当时朝野轰动，因为那次日食发生在白天，且持续时间极长，被视为天谴之兆。
皇帝曾为此斋戒三日，罢朝一日。
而现在的新历书上，却写着“丑时三刻”，也就是凌晨。
如果三年前的记录是真的，那么钦天监当年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：他们算错了时间。
为了掩盖这个错误，他们必须让今年的日食也发生在“错误”的时间段，以此证明他们的算法是一致的，从而洗脱当年的失职。
这是一个巨大的谎言。
一个需要用另一个更大的谎言来包裹的阴谋。
李默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。
这不仅仅是技术失误，这是欺君之罪。
而且，涉及到的不仅是钦天监，还有批准祭祀流程的内廷。
王德全为什么如此急切地要推进祭典？
因为他怕事情败露。
一旦按正确时间举行，三年前的旧账就会被翻出来。
司礼监掌印太监，谁敢担这个责任？
就在这时，楼下传来脚步声。
沉重，缓慢，带着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。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