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闷热并未因雨势渐大而消退,反而像一层湿透的棉絮,死死捂在范氏正房的窗棂上。
铜盆里的水刚凉透,水面浮着一层灰白的油膜。
范氏端坐在紫檀木榻上,身上那件深紫织金袍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硬的光泽。她指尖的两枚翡翠扳指沉甸甸地压着案几,发出轻微的磕碰声。
温静跪在蒲团上,膝盖早已麻木。
她低着头,视线只敢落在自己交叠在膝头的手上。那里没有针线,只有被指甲掐出的红痕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
范氏的声音不高,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,精准地割开房间里凝滞的空气。
温静依言缓缓抬头。她的目光依旧不敢直视范氏的眼睛,只是虚虚地落在对方衣摆的金线纹样上。
“赵嬷嬷说,你从西厢房回来时,神色慌张。”范氏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,“怎么,怕我?”
“女儿不敢。”温静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像是怕惊扰了尘埃,“女儿只是在想,香囊还差最后一针。”
范氏冷笑一声,手指猛地拍在案几上。
那只绣了一半的香囊重重震颤了一下,震落了半寸金线。
那是嫡姐生辰那日的金线。
第一章它在婆婆手中未动;第二章被温静接在指尖;第三章绣入第一针;第四章错位一寸引发危机;第五章被拆去半截以掩盖错误;第六章最终定型但带着不可见的裂痕。
而现在,它躺在范氏面前,缺了一角,像是一张残缺的脸。
“你想用这个来威胁我?”范氏拿起那根断落的金线,举到眼前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仔细端详,“这金线色泽晦暗,纹理松散,甚至带着一股子……说不清的腥气。”
温静的心脏猛地收缩。
她知道那股味道是什么。
那是范氏书房里特有的沉水香,混合着一种极淡的、只有在特定火候下才会散发的朱砂味。
这种气味,绝不该出现在一个庶女准备的生辰礼物上。
更不该出现在这根原本应该纯净无瑕的金线上。
“这是意外。”温静低声说道,喉咙干涩,“女儿手抖,扯断了金线。”
“手抖?”范氏眯起眼睛,眼神如鹰隼般锐利,“温静,你何时变得如此笨拙?从前母亲在世时,你可是府里最灵巧的绣娘。如今才过了几年,连一根金线都控不住?”
她站起身,走到温静面前。
高跟鞋般的裙摆扫过地面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范氏蹲下身,伸出戴着翡翠扳指的手指,捏住温静的下巴,强迫她抬起头。
“你以为,我不知道你在查什么吗?”
温静浑身僵硬,无法动弹。
“那块废布上的‘范’字,是你故意绣歪的,还是有人故意让你看见的?”范氏凑近她的耳边,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颈侧,却让人如坠冰窟,“你以为,凭你那点微末伎俩,就能翻出当年的旧账?”
温静闭上眼,沉默不语。
范氏松开手,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“既然你这么喜欢玩针线,那我就教你一课。”
她转身走向书架,取下一只精致的锦盒。
打开盒子,里面躺着一块泛黄的旧帕子。
帕子上绣着一朵残败的莲花,花瓣边缘已经发黑,像是被火烧过,又像是被血浸透。
温静的瞳孔骤然放大。
那是母亲的遗物。
母亲死的那年,她也只有八岁。
那天晚上,大火吞噬了后院,也吞噬了母亲最后的尊严。
范氏将帕子轻轻放在温静面前的案几上,指尖点了点那朵黑色的莲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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