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势未减，反而更烈。
紫宸殿偏殿的窗棂被风吹得哐当作响，仿佛随时会碎裂开来。
薛婉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，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。
她面前的紫檀木案上，放着那块从庞贵妃床头取回的错版贡缎。
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，混着额角的冷汗，滑进衣领，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。
但比寒冷更让她清醒的，是袖中那半截账册上的线索。
“北”字残留的墨迹，指向内务府总管赵福。
而赵福，正是庞贵妃安插在内务府的钉子。
要坐实庞氏私通外臣、伪造贡品的罪名，仅凭半个“北”字还不够。
必须证明，这块缎子上的朱砂印泥，并非来自内务府的官方库房，而是出自庞家私宅特有的配方。
只有庞家的后院，才种植一种名为“青黛苔”的植物。
这种植物研磨后，与朱砂混合，会在特定湿度下呈现出一种极淡的青色。
这是先皇后在世时留下的规矩，也是庞贵妃从未察觉的破绽。
薛婉深吸一口气，抬起眼皮。
殿门口，李公公撑着一把黑伞，站在雨幕边缘。
他脸色苍白，眼神闪烁，不敢直视薛婉。
“薛答应。”
他的声音尖细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“奴才奉贵妃娘娘之命，前来收回此物。”
薛婉没有动。
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贡缎边缘那道撕裂的痕迹。
那是她在第六章为了转移视线，故意撕下的边角。
如今，这道伤痕成了最有力的伪装。
“李公公说笑了。”
薛婉的声音平缓，却像冰棱一样冷硬。
“陛下尚未定论，这贡缎便是证物，岂能随意收回？”
李公公咽了口唾沫，手中的玉如意攥得更紧。
“娘娘说了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薛婉身后空荡荡的侧门。
“说是怕您受惊，想请您去御花园散散心，顺便……验一验这缎子的成色。”
薛婉心中冷笑。
验成色？
不过是想看她是否敢当众暴露那枚特殊的朱砂印泥。
如果她去了，庞贵妃的人早已在那边布好局。
只要她承认印泥异常，便是心虚；若不承认，便是欺君。
进退维谷。
薛婉缓缓站起身。
裙摆拂过地面，带起一阵细微的尘土。
“既然公公如此好心，那便请吧。”
她拿起案上的铜盘，盘中盛放着两样东西。
一枚是从贡缎上刮下的微量印泥粉末。
另一枚，是她昨夜冒险从内务府旧档中偷出的，庞家私用印泥的样本。
两者色泽相近，唯有在雨水浸润下，才会显现出本质区别。
李公公眼中闪过一丝喜色。
他以为薛婉认输了。
“谢薛答应赏脸。”
他侧身让路，手指却在袖中悄悄按下了传讯的铃铛。
他知道，一旦薛婉走出这扇门，庞贵妃便会以“私藏禁物”为由，直接将她拿下。
无需再费周折。
薛婉提着铜盘，一步步走向殿门。
每一步，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。
她能感觉到，李公公的目光如毒蛇般缠绕在她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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