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，砸在紫宸殿的青石板上，溅起的水雾模糊了宫墙。
薛婉跪在偏殿冰冷的地砖上，膝盖早已失去知觉。
她低垂着眼帘，视线落在袖口那处不起眼的褶皱上。
那里缝着半块错版贡缎。
那是从庞贵妃床头钉下的残片上撕下来的，带着雨水打湿后的朱砂印泥，干涸成暗红色的痂。
半个时辰前，皇帝那句“传薛婉觐见”，像一道催命符。
现在，真正的审判才刚刚开始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，沉重而急促。
不是李公公，是张嬷嬷。
这位曾经先皇后身边的老嬷嬷，此刻手里攥着一串钥匙，眼神复杂地看了薛婉一眼。
她没有说话，只是将钥匙轻轻放在案几上，转身离去。
这是默许，也是试探。
薛婉深吸一口气，撑着桌角站起身。
她知道，皇帝要问的不是错缎的真伪，而是昨夜她去了哪里。
若答不上来，便是欺君。
若承认去了不该去的地方，便是失德。
唯有找到三年前先皇后丧仪用布的采购记录，证明那块错缎的布料来源并非宫内私造，而是来自宫外某位权臣的进献，才能将“欺君”转化为“被陷害”。
但这意味着，她要潜入内务府档案库。
而在暴雨夜，那是死地。
薛婉披上一件黑色的斗篷，遮住繁复的后妃服饰，从偏殿侧门悄然滑出。
雨声掩盖了她的脚步，也掩盖了她心中紧绷的弦。
内务府档案库位于皇宫最偏僻的角落，常年阴冷潮湿。
薛婉推开沉重的木门，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
烛火摇曳，照亮了满墙堆积如山的账册。
她迅速走向第三排架子，手指划过那些积灰的书脊。
三年前的账目，应该在这里。
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那本厚重的蓝皮账册时，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笑。
“娘娘好兴致，暴雨之夜，不歇息，倒来这脏地方寻开心。”
薛婉浑身一僵。
她缓缓回头，看见一个身穿青色官服的男人站在阴影里。
那是内务府总管，赵福。
也是她远房表亲。
更准确地说，是欠她一个人情，却又不得不向庞贵妃低头的赵福。
赵福手里把玩着一盏灯笼，火光映着他那张圆滑而疲惫的脸。
他没有叫守卫，也没有立刻动手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，像是在等薛婉自己给出一个解释。
“赵福，”薛婉的声音平缓，听不出丝毫慌乱，“你知道我要找什么。”
赵福叹了口气，走近两步，将灯笼放下。
“我知道你要找什么，也知道你在找什么。”他压低声音，语速极快，“但娘娘，您现在的处境，比我想的要糟。”
“庞贵妃已经盯上我了。”薛婉直视他的眼睛，“你若不帮我，明日我若死了，你也活不成。”
“娘娘说笑了。”赵福苦笑一声，摇了摇头，“庞贵妃要的是您的命，而我，只要保住我的脑袋。这两者，并不冲突。”
他说得轻巧，却字字诛心。
薛婉心中一沉。
她早就知道，赵福靠不住。
但他既然是内务府总管，又是唯一能接触核心账目的人，他就是唯一的钥匙。
“你刚才说，我的处境比你想象的更糟？”薛婉捕捉到了这句话里的漏洞。
赵福沉默了片刻，目光飘向窗外漆黑的雨幕。
“陛下召您觐见，不是为了查错缎。”
他转过头，眼神中闪过一丝怜悯，“陛下问的是，昨夜子时，您在何处。”
薛婉瞳孔微缩。
原来如此。
皇帝根本不在乎那块缎子是真是假。
他在乎的是，为什么那块带有庞贵妃私章的错缎，会出现在薛婉的袖子里，又为什么，薛婉能在暴雨夜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它送到庞贵妃的床头。
这需要时间，需要空间，更需要一个不在场的证明。
或者，一个足以让皇帝相信的谎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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