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，紫宸殿偏殿内的烛火被穿堂风压得极低，几乎要贴到灯芯上。
薛婉坐在案前，指尖捏着一把银剪。
剪刀的刃口并不锋利，甚至有些钝涩，这是内务府为了节省开支，特意挑剩下的次品。
她看着案上那幅错版贡缎。
锦盒已被打开，那块织着北镇抚司暗纹的青色缎面，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。
那是庞贵妃送给她的“礼物”，也是悬在她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
半个时辰后，李公公就会带着旨意来取走这缎子，呈给皇上。
一旦呈上去，只要皇上看出那暗纹与宫中禁用的北镇抚司制式有半分相似，便是私通外臣、意图谋逆的大罪。
庞贵妃赌的就是这个。
她以为薛婉是个刚入宫的新人，不懂那些深奥的宫廷规矩，更不懂内务府的猫腻。
但薛婉懂。
她知道这块缎子上的朱砂印泥，是内务府总管亲自盖下的验收章。
而那个总管，是她远房表亲，欠她一条命。
“娘娘。”
张嬷嬷站在门口，手里端着一碗早已凉透的姜汤，眼神复杂地看着薛婉。
她没有进来，只是静静地守着，像是在等待一场风暴的降临。
薛婉没有回头，手中的银剪轻轻划过缎面。
嘶啦——
一声极轻的裂帛声，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那一角带有完整朱砂印章和北镇抚司暗纹的布料，被她精准地剪了下来。
动作流畅，没有丝毫犹豫。
就像是在修剪一株多余的枝叶。
“嬷嬷，”薛婉的声音很轻，却穿透了雨声，“外头雨大，你回去歇着吧。”
张嬷嬷身子微微一僵。
她听懂了。
娘娘不是要呈交完整的贡品。
娘娘是要毁掉证据。
或者说，是要改造证据。
“娘娘……”张嬷嬷欲言又止，目光落在那块被剪下的碎布上，“若是李公公问起，这缎子残缺不全，该如何解释？”
薛婉转过身，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“就说本宫不慎打翻了砚台，墨汁污了缎面一角，怕亵渎圣听，便自行裁去。”
她顿了顿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。
“至于剩下的部分，本宫会重新修补。只是这修补的痕迹，恐怕要劳烦嬷嬷帮忙了。”
张嬷嬷瞳孔微缩。
重新修补？
在这个节骨眼上，任何对贡品的改动都是死罪。
除非……
除非这改动本身，就是另一场戏的开始。
张嬷嬷沉默了片刻，最终缓缓低下头：“奴婢遵命。”
她接过薛婉递过来的那枚碎布，指尖触碰到上面尚未干透的朱砂印泥，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那不是恐惧，而是兴奋。
作为先皇后旧人，她对庞氏一族的恨意，早已深入骨髓。
这块碎布，就是刺向庞贵妃心脏的第一把刀。
薛婉从箱底翻出一件不起眼的旧披风。
那是她入宫时带来的唯一一件冬衣，颜色灰暗，毫无特色。
她将那块带着北镇抚司暗纹的碎布，仔细地缝进了披风的内衬里。
针脚细密，几乎看不出痕迹。
只有熟悉织造工艺的人才能发现，那处内衬的针法，用的是江南特有的“回龙针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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