暖阁内的空气沉得像灌了铅。
窗外的春雨淅沥，敲打在琉璃瓦上，发出细碎而密集的声响，像是无数根针在扎着人的耳膜。
庞贵妃坐在紫檀木榻上，手里那枚羊脂玉扳指转得飞快，指尖泛着冷白的光。
她看着白婉跪在地上的身影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那不是愤怒，也不是惊慌。
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。
仿佛一块巨石终于落地，哪怕这块石头砸的是别人。
“白贵人，”庞贵妃的声音慵懒，带着刚睡醒般的沙哑，“你太紧张了。”
白婉低着头，脊背挺得笔直。
她能感觉到柳嬷嬷躲闪的目光，也能听到赵公公在那边假意咳嗽的动静。
但她不敢动。
那件小了一指的苏绣春衫，此刻正被柳嬷嬷双手捧着，递到庞贵妃面前。
丝绸在烛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，袖口处那道细微的褶皱，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。
“娘娘说笑了。”白婉轻声开口，声音柔得像水，却字字清晰，“臣妾只是觉得，这衣服穿在身上，有些‘紧’得让人喘不过气。”
庞贵妃轻笑一声，接过那件春衫。
她的手指划过袖口内侧，那里有一抹暗红的痕迹——那是之前留下的血指印，也是她故意留下的破绽。
但此刻，她的眼神里没有慌乱，只有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。
“紧？”庞贵妃将春衫抖开，目光扫过内衬，“白贵人，你可知，尚宫局的量体记录，可是有档可查的。”
她从袖中抽出一卷薄薄的纸页，轻轻拍在白婉面前的地毯上。
纸张落地，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。
“这是昨日尚宫局呈上来的量体数据。”庞贵妃居高临下地看着她，“三寸三分，腰围二尺八寸。这是你生病初愈时的尺寸。”
“而这件春衫，是按照前天的标准裁制的。”
“人吃五谷杂粮，身体会有浮肿，这是常理。”
“你若身材走样，穿不下衣服，那是你自己的身子不争气。”
“若怪罪尚宫局手艺不精，那就是你不敬主上，不懂规矩。”
白婉盯着那张纸。
纸张很新，边缘整齐，墨迹似乎还未完全干透，在烛火下泛着一种湿润的光泽。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这不是普通的量体记录。
这是一份精心伪造的证据。
“娘娘的意思是……”白婉抬起头，眼中没有恐惧，只有一丝探究，“娘娘是在告诉臣妾，这件衣服之所以小，是因为臣妾胖了？”
“难道不是吗？”庞贵妃挑眉，手中的扳指停了下来，“春雨连绵，湿气重，谁的身体不会肿些？白贵人连这点常识都不懂吗？”
赵公公在一旁赔笑道：“娘娘说得是。咱们宫里的人，谁没个头疼脑热的时候？贵人要是因为这点小事就闹到娘娘这儿来，传出去，怕是要笑话您娇气了。”
柳嬷嬷也趁机补刀：“是啊，贵人。老奴记得，前日量体的时候，您的确比平日丰满了不少。或许是这几日贪嘴，吃了什么发物吧？”
白婉看着她们一唱一和，心中冷笑。
她们以为抓住了把柄，就能将她钉死在“不识大体”的耻辱柱上。
却不知，她们忽略了一个最致命的细节。
白婉缓缓伸出手，指尖触碰到那份量体记录。
纸张冰凉，带着尚宫局特有的松烟墨味。
“娘娘，”白婉的声音依旧轻柔，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，“这份记录，真是昨日的吗？”
庞贵妃的眼神微微一凝。
“怎么？”她反问，“你有异议？”
“臣妾无异议。”白婉垂下眼帘，掩住眸中的寒光，“只是好奇，为何这份记录上的墨迹，闻起来有一股奇异的香气？”
暖阁内瞬间安静下来。
只有窗外的雨声，愈发急促。
庞贵妃眯起眼睛，手中的扳指再次转动起来，速度比之前更快。
“什么香气？”她问，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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