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后的清晨，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暴雨的湿冷。
闵远推开家门时，楼道里的声控灯没亮。
他习惯性地放轻脚步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沉睡的东西。
三十年的婚姻，早已让这种默契成为本能。
客厅里静悄悄的。
妻子林婉还没起床，或者她早就醒了，只是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等他。
闵远换下鞋，将外套挂好。
他的口袋里空荡荡的。
那枚戒指模型已经沉入下水道的黑暗，而那把从卫红那里退回的青葱，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厨房冰箱的冷藏室里。
他没有扔掉它。
在走出菜市场的那一刻，这个念头闪过脑海。
但他最终没有动手。
鬼使神差地，他将那把青葱带回了家。
就像带着一个无法言说的秘密，一个需要被妥善安放的幽灵。
现在，这个幽灵就在那里。
隔着冰箱门，散发着微弱的冷气。
闵远走进厨房，打开冰箱门。
白色的灯光倾泻而下，照亮了那一层层的保鲜盒和剩菜。
在最上层，那把青葱显得格外刺眼。
它们被仔细地清洗过，根部的水珠还未完全擦干，叶片翠绿得有些逼人。
那是卫红剪掉枯黄尖端后剩下的部分。
新鲜，完整，带着泥土洗净后的清香。
闵远伸出手，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塑料包装袋。
那一瞬间，他感到一阵心悸。
这不是普通的蔬菜。
这是一封未寄出的信，是一句没说出口的话，是三十年前那个午后，他转身离去时，留在卫红手心里的半块玉佩的回响。
他为什么要带回来？
是为了确认她还活着？
还是为了在这段看似平静的婚姻里，寻找一丝刺激或愧疚的平衡？
他不知道。
他只是觉得，如果就这样把它扔进垃圾桶，好像对不起那场迟到了三十年的重逢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
身后传来声音。
林婉站在厨房门口，穿着一件灰色的居家服，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。
她的脸色有些苍白，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
她没有问为什么这么晚，也没有问去了哪里。
她只是看着他，目光落在他微微颤抖的手上，然后移向冰箱内部。
闵远猛地收回手，像是被烫到了一样。
“嗯。”
他应了一声，声音干涩。
“去洗漱吧。”
他说，“我去煮粥。”
他试图转移话题，试图用日常的琐碎来掩盖内心的波澜。
但林婉没有动。
她缓缓走进厨房，走到闵远身边。
两人的距离很近，近到闵远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。
那是他们结婚二十年来的味道，熟悉，却在这一刻显得如此陌生。
林婉伸出手指，轻轻点了点冰箱里的那把青葱。
“这是哪来的？”
她问。
语气平淡，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闵远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他张了张嘴，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。
“……市场买的。”
他撒谎了。
“买这么多？”
林婉歪了歪头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“一把就够了，何必买这一大捆。”
她的目光在那把青葱上停留了很久。
久到闵远几乎要窒息。
他知道她在怀疑。
她一定知道这把青葱不属于他。
在这个家里，他们很少买青葱。
林婉讨厌那种气味，说它太冲，会盖过饭菜的香气。
所以，除非必要，否则冰箱里不会出现青葱。
但现在，它就在这里。
翠绿欲滴，像是在无声地嘲笑他的虚伪。
“我……”
闵远深吸一口气，决定坦白。
他想告诉林婉，他见到了谁。
他想告诉她，那段过去并没有随风消散，而是像这株青葱一样，顽强地活了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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