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势并未因夜幕降临而减弱，反而像是要将这老城区最后一点残存的体温也冲刷干净。
面馆里的白炽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，忽明忽暗地闪烁了一下，将袁知微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投射在斑驳的墙皮上。
空气里弥漫着骨汤冷却后的油脂味，混合着潮湿的水汽，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肺叶里。
林默还坐在那个角落。
他刚才挂断电话后，并没有立刻起身离开。
那只修长、骨节分明的手，依然搭在桌沿上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木质纹理。
那是一种极度克制下的微小颤动，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，在无人听见的深夜里，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察觉的低鸣。
袁知微站在柜台后，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抹布，动作缓慢地擦拭着并不存在的污渍。
她的目光穿过升腾的热气，落在林默那根手指上。
她在观察。
这是她在这间即将消失的面馆里，养成的习惯。
先观察手，再观察人。
因为手比嘴诚实，也比眼神更懂得如何隐藏秘密。
此刻，林默的手指微微蜷缩，指腹按压在桌面上，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，随后又慢慢恢复血色。
他在犹豫。
是在犹豫是否要推开这扇门，走进外面冰冷的暴雨中？
还是在犹豫，是否要再多留一秒，哪怕只是多呼吸一口这里温热的空气？
“常经理的电话。”
袁知微打破了沉默，声音很轻，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。
林默的肩膀僵硬了一瞬。
他抬起头，眼底的那点迷茫迅速被一层灰暗的疲惫覆盖。
那是长期处于高压状态下的程序员特有的神情——麻木，却又在深处藏着某种濒临崩溃的警觉。
“还有十分钟。”
他说。
语气平淡，没有起伏，像是在陈述一段代码的运行结果。
但袁知微知道，那不是时间。
那是他给自己设定的心理防线。
十分钟后，他就必须变回那个高效的、没有感情的机器，回到常经理那张不合身西装包裹着的躯壳里。
“既然只剩十分钟。”
袁知微放下抹布，绕过柜台，走向那张桌子。
她的脚步很轻，鞋底与老旧木地板摩擦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她在林默对面坐下。
这个举动有些突兀。
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，他们从未有过如此近距离的对视。
通常，她是老板，他是顾客；她是服务者，他是观察者。
界限分明，互不打扰。
但现在，界限正在崩塌。
林默看着她，眉头微蹙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唇。
“我想请你喝完最后一碗面。”
袁知微说。
她从旁边的保温桶里盛出一碗热气腾腾的清汤面。
面条是手擀的，劲道十足，漂浮在清澈见底的汤面上。
最上面，卧着两根翠绿的葱段。
那是她特意多放的。
“这是告别仪式。”
袁知微将碗轻轻推到他面前。
瓷碗底接触桌面，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。
林默低头看着那碗面。
蒸汽模糊了他的镜片，他摘下眼镜，用衣角擦了擦，又重新戴上。
他的视线穿过镜片，聚焦在那两根葱上。
其中一根，比其他任何一根都要完整，都要挺拔。
它孤零零地躺在汤中央，像是这片混乱世界里唯一的秩序。
“我不饿。”
林默说。
“我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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