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并没有停的意思。
反而越下越急，像是要把这座老城区最后一点体面都冲刷干净。
袁知微站在卷帘门半开的缝隙后，目光穿过昏黄的灯光，落在屋檐下的那个身影上。
林默还在那里。
他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，伞面压得很低，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雨水顺着伞骨滑落，在他脚边溅起细碎的水花。
他的肩膀微微耸着，那是长期伏案工作留下的肌肉记忆，也是此刻抵御寒冷和不安的本能姿态。
那包葱白被他紧紧攥在左手掌心，隔着湿透的西装布料，袁知微甚至能想象出纸张被雨水浸软、边缘卷曲的样子。
但他没有打开。
也没有扔掉。
他就那样站着，像是一尊被遗忘在时间角落里的雕塑，沉默，僵硬，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执着。
袁知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擦拭碗沿时的凉意。
她犹豫了一秒。
这一秒里，脑海里闪过常经理那张不耐烦的脸，还有那份贴在玻璃门上的《拆迁通知书》。
红色的印章刺眼得像血。
明天，这里就会变成一片废墟。
但她还是转过身，走向后厨。
灶火已经熄灭，但砂锅里还温着一壶老白茶。
茶叶是陈年的，色泽深褐，泡出来汤色红浓明亮，带着淡淡的枣香和陈皮味。
这种味道不张扬，却能暖胃，也能暖心。
袁知微拿起一只干净的白瓷杯，倒入茶水。
热气升腾起来，模糊了她的视线。
她端着茶杯走回前厅，脚步很轻，怕惊扰了这份即将破碎的宁静。
推开侧门的那一刻，冷风裹挟着雨腥味扑面而来。
林默似乎察觉到了动静，身体几不可察地紧绷了一下。
他没有抬头，只是握伞的手指关节泛白。
“进来喝口茶吧。”
袁知微的声音很轻，被雨声切割得有些破碎。
她走到屋檐下，与他保持着半步的距离。
这个距离既不会让他感到压迫，又能让她看清他此刻的状态。
林默终于抬起头。
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里，此刻布满了红血丝。
疲惫，迷茫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。
“不用了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，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。
“外面挺好。”
袁知微看着他苍白的脸色，心里微微一紧。
她知道他在抗拒什么。
抗拒进入室内，意味着抗拒接受她的善意，也意味着拒绝承认自己此刻的狼狈。
对于林默这样的人来说，室内代表着“正常”的世界，有着复杂的社交规则和人情的羁绊。
而屋檐下，是他可以安全躲藏的洞穴。
在这里，他可以只做他自己，不需要面对任何人的期待或审视。
“这茶很暖。”
袁知微没有退让，也没有强迫。
她只是将手中的茶杯向前递了递，动作缓慢而坚定。
白色的蒸汽在两人之间缭绕，形成了一道短暂的屏障。
“老白茶，煮了两个小时。”
她轻声说道，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。
“本来是想留给明天的最后一天喝的，毕竟……以后可能再也喝不到这么安静的夜晚了。”
林默的目光落在那只白瓷杯上。
茶汤清澈，映着路灯的微光，像是一汪静止的湖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