祠堂里的香灰已经冷透。
那股陈年的霉味混着线香燃尽后的焦苦,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,像是一层看不见的湿布,捂住了每个人的口鼻。
范沈氏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,背脊挺得笔直。
她面前摆着一只铜火盆,盆底还残留着昨夜未熄的余温,映着她苍白如纸的脸。
武长史站在三步之外。
他手里那把折扇捏得指节泛白,青色官服的袖口被汗水浸出了一圈深色的痕迹。
他的眼神游离不定,时而看向供桌上的祖宗牌位,时而又死死盯着那只铜火盆。
他想开口,喉咙里却像是塞了一团棉花,发不出声音。
因为范沈氏没有看他。
她正低头整理着袖口,动作慢条斯理,仿佛眼前不是决定三房命运的生死局,而只是一场寻常的茶会。
“长史。”
范沈氏终于开口了。
语气平缓,听不出丝毫波澜。
“青溪庄的地契,今日必须归档。”
武长史猛地抬头。
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和算计的眼睛里,此刻写满了惊恐。
他张了张嘴,声音有些发颤:
“夫人,这……这账目虽已清点完毕,但青溪庄的归属尚需族长定夺。若此时归档,恐生变故啊。”
范沈氏抬起眼皮。
目光清冷,像深秋井水里的冰。
“变故?”
她轻轻笑了一声,笑意未达眼底。
“武长史以为,什么才是变故?”
“是三房亏空百两白银填补庄产?还是将正房的陪嫁田契,悄悄换成了三房的私产?”
武长史浑身一僵。
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,手中的折扇“啪”地一声合拢。
他慌忙拱手,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意:
“夫人说笑了。长史乃三房幕僚,岂敢做此大逆不道之事?这账目……这账目皆是按祖制核算,绝无差错。”
“绝无差错?”
范沈氏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。
她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纸页。
那是青溪庄的地契残页。
纸张边缘已经磨损,墨迹深浅不一,显然经历过多次翻阅和篡改。
而在右下角,那一抹干涸的血迹显得格外刺眼。
那是她昨日以血为证留下的印记。
也是武长史最想掩盖的伪造痕迹。
范沈氏拿着地契,缓缓站起身。
每一步都走得极稳,裙摆拂过冰冷的地砖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老嬷嬷站在一旁,低着头,不敢看这一幕。
她知道夫人要做什么。
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这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,撕开三房最后一块遮羞布。
范沈氏走到铜火盆前。
她没有立刻将地契扔进去。
而是举起地契,对着昏暗的烛光仔细端详。
烛火跳动,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射在身后的墙壁上,如同一只张牙舞爪的鬼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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