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午后，天色阴郁得像一块洗不净的旧抹布。
谢府正厅内，檀香袅袅，却压不住那股子从地底泛上来的霉味。
今日是谢家祭祖的大日子，也是新租银入账的前夜。
宋婉端坐在主位上，一身素雅的青色缎面旗袍，发髻梳得一丝不苟，连鬓角的碎发都透着规整的冷意。
她面前摆着一盏刚沏好的雨前龙井，热气腾腾，氤氲了她的眉眼。
但在场的所有人，目光都像钩子一样，若有若无地往她身上刮。
他们在看笑话。
看这位 newlywed 的正妻，如何在谢家的规矩里，把自己活成一个笑话。
“大夫人，时辰差不多了。”
谢管家站在下首，手里那串磨得发亮的佛珠转得飞快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他穿着半旧的青色长衫，袖口有些磨损，却掩不住那股子久居人下的精明与圆滑。
他的眼神浑浊，却在看向宋婉时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。
他知道宋婉在查账。
他也知道，那张生母名下的青石巷三亩田契，早已不在谢家库房，也不在祠堂暗格。
它现在，就在他的袖子里。
或者说，在他贴身衣袋的最深处，贴着心口，带着体温，也带着血腥气。
宋婉没有立刻起身。
她端起茶盏，轻轻吹了吹浮沫，动作慢条斯理，仿佛在品尝这杯茶的苦涩。
“谢管家急什么？”
她的声音很轻，像羽毛落在雪地上，无声，却让人心里发毛。
“母亲留下的陪嫁清单，少了一张田契。”
“这不仅是账目问题，更是礼数问题。”
“若不能在祭祖前理清，祖宗在天之灵，怕是也要怪罪谢家管教不严。”
谢管家嘴角的笑意僵了一下。
他捏着佛珠的手指微微收紧，指节泛白。
“夫人说笑了。”
他赔着笑脸，语气却硬邦邦的，“账目皆由老夫经手，每一笔都有据可查。至于夫人所说的‘缺失’，许是当年清点时的疏忽，或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眼神飘忽了一瞬。
“或是夫人记错了。”
这句话，像是在提醒宋婉：你只是个外来的媳妇，别太把自己当回事。
宋婉垂下眼帘，掩住眸底的寒光。
她当然记得。
那张田契，是她母亲用命换来的保命符。
如今，却被这个老狐狸当成了抵债的筹码，甚至可能已经抵押给了城南的万通当。
但他手里为什么还有“原件”？
或者说，他所谓的“原件”，究竟是个什么东西？
这个问题，像一根刺，扎在宋婉的心头。
她必须在今日，把这个谜底揭开。
否则，明日租银入库，旧账封死，她就再也翻不了身。
“既如此，”宋婉放下茶盏，瓷底碰触桌面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。
“那就请谢管家，当众演示一遍，如何核对这批新收的租银账册。”
她站起身，裙摆微动，带起一阵淡淡的冷香。
“我想看看，谢家的规矩，到底是怎么执行的。”
谢管家脸色微变。
他没想到宋婉会直接点破。
但他不能退。
退了，就是心虚。
心虚，就会露馅。
“夫人放心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恢复了那副恭顺的模样。
“老夫这就去取账册。”
他转身走向旁边的书案，那里放着今日要呈给谢老爷的新账本。
宋婉的目光紧紧跟随着他。
翠儿站在宋婉身后，紧张地攥紧了手帕。
她偷偷瞥了一眼谢管家的背影，心里七上八下。
她听说，少爷昨晚又去了那个女人家里。
而今天，谢管家似乎要去见一个穿黑衣服的人。
那个人，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信封。
翠儿不敢多想，只是觉得喉咙发干。
谢管家走到书案前，拿起那本厚重的账册。
账册是用牛皮纸包裹的，上面盖着谢府的印章。
他双手捧着账册，一步步走向宋婉。
每一步，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
因为他知道，宋婉在等他犯错。
他在等一个机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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